第004章 银库钥

他忽然想起第001章那道无人署名的令。

原来不是他们不敢写字。

是字一落下,人命就会找上门。

殿外有急促脚步声。

一个库使被两名内侍带进来,衣摆湿透,怀里抱着一卷油布。他跪地时,油布里掉出三枚小铜牌,铜牌上刻着“北渠药银”“义仓米价”“押运三驿”。

“启禀诸位大人。”库使嗓子发干,“银库外,北渠来的人没有走。”

周伯衡猛地转头。

库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原在户部门外等批文。听说钥匙入殿,便跟到了宫墙外。领头的是个女医,带着三十七张药方,还有十六个病户的指印。”

一阵很轻的吸气声在殿中掠过。

不是震惊。

是怕。

那不是来求赏的,是来求活的。

可活人一旦进了账,开库的人就要担责。

周伯衡的手从黑匣上滑下来,撑在地上。

他的掌心抖了。

裴照玄道:“宫墙外聚民?”

库使伏得更低:“不敢聚。隔着雨,跪在外街。说不吵,不喊,只等一句话。”

“等什么话?”

库使的额头碰到砖面。

“等谁开库。”

这一回,连裴照玄都没有立刻说话。

宫墙外隔着雨,跪着的不是奏章,不是账册,不是可以压在匣底的数字。

是等药的人。

周伯衡闭了闭眼。

他本来还能把账算得很清。

北渠三县,先拨三万两,药银走轻车,粮价由义仓压住,押运分三驿验收,沿途折耗写明上限。

可民变不能写上限。

病儿死几个也不能写上限。

百姓骂到谁门前,更不能写上限。

裴照玄终于松开扶手,声音比方才更低:“你想让陛下临朝?”

周伯衡没答。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满殿的人都知道,皇帝若临朝,银库钥一开,灾民先骂皇帝,再谢皇帝;皇帝若不临朝,他们开了库,灾民先谢银子,再追问谁拖了两日。

谢意轻,怨气重。

钱出了库,债才刚开始。

裴照玄看向殿门。

雨幕之后,养心殿方向仍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传门声。

没有病榻上的咳嗽。

没有那句他们最想听的“准”。

周伯衡忽然把黑匣往前推了半寸。

匣底在砖上磨出一声钝响。

满殿视线都落在那半寸上。

“臣请裴相署开库令。”周伯衡道,“臣开库。”

裴照玄眼神一凛。

周伯衡抬头,直直看着他。

“但令后需添一句。”

“什么?”

“若北渠民变,由署令者同户部共担。”

殿中静到能听见雨水顺着瓦当流下。

裴照玄没有接笔。

周伯衡也不催。

他只是把黑匣又往前推了半寸。

红绸边角从匣缝里露出来,像一条被雨泡软的血线。

宫墙外还跪着等药的人。

殿内跪着等皇帝的人。

银库钥夹在两边,终于不再像钥。

像一口棺材上的钉。

裴照玄垂眼,看着那只匣。

他夺朝会时,以为龙椅空着,权就轻了。

到此时他才知道,权从来不轻。

轻的是坐上去以前的想象。

周伯衡把额头叩在地上。

“请裴相开库。”

没有人附和。

没有人反对。

连御史台的人都低下头,像怕自己的影子沾上那只匣。

殿门外,雨声忽然急了。

小内侍陆慎抱着凉药,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看见裴照玄的手终于伸向笔架,又在半空停住。

笔没有落。

黑匣没有开。

宫墙外的药方还在雨里。

周伯衡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道:“银库钥在此。”

他抬起头,声音比雨还清。

“谁敢开库,谁担民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