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楼上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楼下那片空荡荡的长椅,仿佛想用目光将那片阴影灼穿。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最近工作太累,压力太大,加上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才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想要回到床上,回到那个温暖的谎言里去。
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的目光被床头柜吸引。那里,原本放水和药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但就在那空无一物的木质纹理上,隐约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印痕,还有一个微小的、像是药片融化后留下的白色粉末的痕迹。
这个痕迹,他太熟悉了。
每一天晚上,那里都会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药。那是他给“儿子”准备的。为了让他睡个好觉,为了让他不再做噩梦,为了维持这个家的……正常。
可现在,水渍和粉末还在,杯子却不见了。
就好像……那个需要吃药的人,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又或者,那个需要吃药的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大脑。他踉跄着跪倒在床头柜前,颤抖着手,用手指去蘸取那点白色的粉末。
放进嘴里。
一股熟悉的、微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猛地想起,今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似乎看到玄关处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水迹。当时他以为是红酒洒了,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颜色,分明是血。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碎片般的画面汹涌而入——
不是温馨的晚餐,而是砸碎的钟表;
不是儿子的笑脸,而是妻子绝望的哭泣;
不是平稳的生活,而是深夜里爷爷那句沉重的“沈家的债,躲不掉”;
不是健康活泼的小辞,而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叫沈辞的守夜人。
“沈……辞……”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完整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脑海中那些虚假的、粉饰太平的画面开始寸寸龟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真相——二十年前的交易,被献祭的长子,被篡改的记忆,还有那个为了苟且偷生而亲手埋葬了亲生骨肉的……自己。
“不……不……”他抱着头,蜷缩在地毯上,发出痛苦的**。
原来,他不是忘记了。他是被那个虚假的世界屏蔽了感知。现在,随着沈辞拿回了“存在”,随着钟塔的回归,那层屏蔽正在失效。
真正的记忆复苏,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凌迟般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沈辞小时候,亲手将他关进那个堆满钟表的阁楼;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沈辞惊恐求助的目光中,冷漠地锁上了门;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交易达成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儿子换来的岁月静好。
他以为那是爱,是为了让妻子活下去,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懦弱和自私。他用一个孩子的自由和人生,买了自己二十年的安稳觉。
而他每晚给“儿子”准备的那杯水,那两片药,根本不是安眠药。那是压制记忆、维持虚假人格的“锚”。是他亲手,一天又一天,巩固着囚禁亲生儿子的牢笼。
“沈辞……沈辞……”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呼唤。
可他知道,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冲进隔壁那间一直空置、却始终保持着整洁的房间。
房间里,书桌上的画板还支着,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插画。画的是一片星空,星空下有一座孤独的灯塔。
他扑到画板前,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尚未干透的颜料。
这是沈辞画的。
这是那个被他抹杀的孩子,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他拿起画笔,想要触碰那些色彩,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看到画笔的木杆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