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在医务室里坐立不安。
这种情绪对丁秋楠来说很陌生,从卫校毕业后分到分厂机修厂,后来调到轧钢厂,工作上一向沉稳干练,处理工伤包扎利索,整理病历档案细致,连李怀德都在全厂大会上点名表扬过丁秋楠。
同事们对丁秋楠的评价出奇一致,丁大夫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冷得像手术台上那把还没焐热的止血钳。
可此刻这把止血钳正被人握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加温,而加温的那个人偏偏不自知。
丁秋楠好几次想去找崔大可问清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有一次丁秋楠已经走到了办公楼走廊里,能听见崔大可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跟几个纠察队员说话的声音,丁秋楠站在墙角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医务室。
丁秋楠做不出那种事。
自己是丁秋楠,医务室的女医生,知识分子家庭出身,骨子里带着一份清高和骄傲,从卫校到分厂,从分厂到轧钢厂,从来都是男人们围着自己转,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主动去找一个男人。
自己的字典里没有倒贴这两个字。
以前南易端着菜来敲门时,自己是这副态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时候丁秋楠觉得自己对感情的态度是理性的、清醒的,现在才发现那不是理性,是没有真正动心。
动了心之后,理性就成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风一吹就破了。
崔大可来医务室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隔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十天半月才露一次面,最近干脆不来了。
窗台上那个葡萄糖注射液瓶子已经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瓶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垢,丁秋楠拿棉签擦了好几遍,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窗台上,像一件没有主人的遗物。
红糖姜茶也断了很久,丁秋楠每天早上上班时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窗台,然后想起那个总拎着保温桶、脸上堆满笑容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于海棠的笑声从广播室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张扬。
丁秋楠中午去食堂打饭,路过广播室门口时听见于海棠在跟人说话,说到崔大可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于海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暧昧,说崔队长那个人挺有意思,说话逗,做事也靠谱。
丁秋楠端着饭盒从广播室门口走过,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丁秋楠在食堂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掰开窝头夹了块咸菜慢慢嚼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纠察队那桌。
崔大可正端着碗跟几个队员说笑,说到什么好笑的事,仰起头哈哈大笑,脸上泛着红光。
崔大可不知道在食堂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有一双眼睛正在隔着人群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梁拉娣端着饭盒在丁秋楠对面坐下,顺着丁秋楠的目光看了一眼纠察队那边,又收回目光看了看丁秋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