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放过一艘,东线就多一批弹药。日复一日,积压的怒气在潜艇艇长中间越来越重。他们在作战日志里写下详细的航迹记录,偶尔在汇报中附上一句“目标确认系英国籍商船,未采取攻击行动”的备注。柏林方面没有回应那些备注,但那些备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我们看着敌人过去了,什么都不做。
三月份,第一起误击事件发生。一艘英国商船在浓雾中被鱼雷命中,船身倾斜后沉没,三十余名船员获救,没人死亡。德国方面回复“能见度低导致辨认失误”。文西塔特向魏茨泽克递交了第一次抗议照会。柏林方面的回复简短客气。
四月,两艘英国商船在同一天内被攻击,一艘沉没,一艘带伤返航。德国方面的回复依旧一致——“误击”“无法辨认目标国籍”。文西塔特递交了第二次抗议照会,措辞比上一次重了几分,柏林方面没有回复。
五月,三艘英国商船在十天内相继沉没,死亡人数累计到了将近四十。文西塔特把柏林方面历次回复整理成册,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放在哈利法克斯的书桌上,没有附任何说明。哈利法克斯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没有退回。
他不需要看第二遍就知道数字在往哪个方向走。
1943年6月,北海。
那天的雾从凌晨就压在海面上,到午后也没有散。不是冬天那种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但它黏在海面上不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贴着海面铺开,能见度不过半海里。船与船之间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再远一些就连轮廓都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一支由英国商船组成的船队正在北方航线上航行。船队规模不大,十艘船,目的地是摩尔曼斯克。它们没有护航,航速不快,船体吃水深,排开的水流在雾中拖出一道道灰色的尾迹。甲板上堆着长条形的货物,被防水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三艘德国潜艇在这片海域已经巡逻了一周,呈扇形散开在航道两侧。艇长们知道这条航线上跑的是什么——过去四个月里,同一片海域上被放过的英国商船已经把几百吨军用物资送进了苏联港口。那些物资到了东线就变成弹药和钢铁,变成德国士兵的伤亡数字。
最先发现目标的那艘潜艇的艇长在潜望镜前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几艘船的航向稳定,航速很慢,没有护航舰艇,没有规避动作。他看不清旗帜——但他不需要看清旗帜。这个季节、这条航线上、这片海域里出现的无护航船队,只可能有一个去向。他通过无线电向另外两艘潜艇发出了信号。
攻击指令下达时,负责指挥的艇长在作战日志上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能见度不足,无法确认目标国籍。但目标航向与航线符合敌军补给通道特征,判断为敌方运输船队,予以攻击。”
第一艘船被鱼雷命中时,船身中段炸裂,碎片和海水同时涌上甲板。爆炸的冲击波在海面上撕开一道白色的裂缝,断裂的船体龙骨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然后整段船身从中间折下去,舰首和舰尾翘起来,紧接着被海水吞没。货物从破裂的舱口浮出来——一些铝锭、一些装箱的零件、一只被炸碎的木箱里散落出来的纸张——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随波散开。
第二艘船的轮机舱被鱼雷命中,爆炸截断了整条船的动力,主机停机,蒸汽从断裂的管道里喷出来,甲板上的船员还在跑动,有人在解开救生艇的绳索,有人直接跳进水里。第三艘船在试图转向规避时被鱼雷击中船艏,船头沉下去,船尾翘起来,螺旋桨还在水面以上空转了几圈,然后彻底停转。
整支船队试图打转向散开,但海雾使他们看不见彼此,更看不见袭击者的位置。而德国潜艇已经从三个方向收拢了包围圈,无论英军商船转向哪个方向,都会撞上新的鱼雷。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接二连三被命中——一艘被击中船艏,一艘被炸穿轮机舱,一艘在转向时被从侧面命中船体中部,断成两截。
攻击间隙里,负责指挥的艇长透过潜望镜看了一眼混乱的海面。他事先不知道这支船队的规模,攻击开始后才意识到,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正在下沉的残骸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他看到了船员们跳进水中——有人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有人身上着了火,跳入水面后火才熄灭——然后他才发现,那些被攻击的船从头到尾没有炮火还击。没有无线电求救信号以外的任何抵抗。它们是商船,纯粹普通的民用商船,船上有平民船员,甲板上没有炮位,船艏没有武装护卫人员。
但他没有停止攻击。第七艘、第八艘。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木板、碎片、油污和正在下沉的物资。两艘幸存的船在全速脱离战场,在雾中越来越远。
整个攻击持续了约四十分钟。负责指挥的艇长确认海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船体轮廓后,下令停止攻击。他的潜艇剩余鱼雷已经不足以继续作战,另外两艘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他透过潜望镜最后扫视了一遍海面——雾仍然没有散,灰白色的湿气覆盖着漂浮的残骸和落水的船员——然后他下令下潜,向西撤离。
下午,文西塔特收到的沉船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十艘商船,八艘沉没,两艘带伤返航。八十四名船员死亡,失踪人数仍在核对。沉船名单上的船籍注册地全部是英国港口。
文西塔特看完报告之后把电话打到唐宁街十号。接线员说首相正在书房。文西塔特说转告他,我这就过来,文件需要亲送。他挂了电话,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
哈利法克斯正在批阅殖民部的文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没有等应声,门就推开了,文西塔特站在门口。哈利法克斯看到他脸色不对,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进来。文西塔特把沉船报告放在书桌上,没有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