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法克斯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没有再看第二遍。八艘船,八十四个人。数字足够清晰,不需要确认。
哈利法克斯把报告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通知议长,明天上午九点召开议会。连夜召集,尽量通知到人。”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我让秘书处去发通知。”
当晚,电报和电话从威斯敏斯特发出,分散在各选区的议员陆续接到消息。有的在住所接到电话,有的在地方上处理事务时收到加急电报。没有人问“什么事”——能把人连夜召回的,不会是小事情。
第二天上午,哈利法克斯走进议事厅,手里只有那份薄薄的沉船报告。两侧座席几乎坐满——消息已经传开了,议员们在走廊里碰见时交换过眼神,没有人大声议论,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事和往常不一样。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头写纸条,有人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发言席的方向。哈利法克斯走上发言席,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也没有再看它。
“近三个月以来,德国潜艇在北方航线持续攻击英国商船。”他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厅里很安静,每一个词都送得到最后一排,“次数逐月增加。外交抗议无效。昨天,八艘英国商船被击沉。八十四名船员死亡。这不是战争,这是大屠杀。”
他停了一下。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嗡鸣和后排某人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德国已经单方面撕毁了君子协定。”
和平派的工党议员霍顿从后排站了起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是准备好的。“首相,我想请议会注意一个事实。我们的商船正在给苏联运送武器和航空燃油。德国潜艇在北方航线看到的每一艘英国商船,都载着即将用于攻击德军的物资。我们要求他们不打我们,同时我们继续给他们的敌人送弹药——这个要求本身合理吗?”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交换眼神。
哈利法克斯等他完全说完,才开口:“霍顿先生说得对。我们确实在给苏联运物资。德国人确实有理由不高兴。”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
“但大英帝国一贯主张的是自由运输、自由贸易。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开始就是如此。如果一个国家的商船在公海上航行,只因为别国不高兴,就要停掉这一批货、再停掉那一批货——霍顿先生,你告诉我,我们哪里是终点?跟苏联贸易运输,德国不高兴。跟德国贸易运输,美国不高兴。都依着他们,我们还能跟谁贸易?我们难道需要处处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那样的国家还是我们坐在这里的人想要的大英帝国吗?”
他把沉船报告推到桌面中央。“三个月来,每次沉船之后德国都说‘误击’。我接受了三次。霍顿先生说我应该审慎,我已经审慎了三次。今天早上八艘船沉了,八十四个人死了。如果你问我责任在谁,我的答案是:我们已经尽了审慎的义务。现在该尽的义务是回应。”
霍顿看着桌上的报告,没有伸手去拿。他站了两三秒,然后坐下了。
后排有人想站起来问军费的事,张了一下嘴,又坐了回去。
没有人再站起来。议长宣布投票。
票数统计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但真正在看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的视线都落在发言席后面的墙面上或者某扇窗户上。霍顿坐在后排没动,他没有看任何人。布拉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也没有再看它。
议长宣读票数:多数通过。
哈利法克斯在宣布结果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发言席。他站在那份报告后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衣袋。然后他走下发言席,从侧门离开了议事厅。
一周后,美军的B-17轰炸机开始降落在英国东南部的机场跑道上。跑道两旁没有迎接仪式,也没有记者。地勤人员在跑道的边灯下看着飞机依次落地,舱门打开,飞行员走下来站在跑道上舒展身体,然后走向基地办公室。美军进驻的动作无声无息,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英国已经不再是中立国了。
德国在六月底对英格兰东南部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空袭。不是大规模轰炸,更像是确认——确认英国是不是真的已经把对德国关闭大门了。英国东南部的雷达站捕捉到了来袭信号,防空部队在目标进入射程后开火,没有让德军飞机接近任何重要目标。德军在投弹后迅速返航,没有停留,也没有再次进入。
哈利法克斯当晚在书房里读到了空袭报告。他把那份报告和北方航线的沉船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两份报告内容不同,但方向一致——战争已经开始,只是它以什么面目到来,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签完最后几份战时授权文件,合上文件夹,放在左手边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伦敦六月的夜晚,比冬天亮一些,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沿岸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拉成长长的细线。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有一条完整的思路,但某几件事在交替浮现——那些沉船,那些死亡数字,文西塔特瘦了一圈的脸,以及霍尔顿坐下去时没有反驳的表情。所有的决定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是等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转身坐回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标题写着“跨海峡登陆作战初步方案”——翻开,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