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联合检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青梧身上。

她翻开工作手册,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经核,白事街扎纸技艺系在册民间美术项目,相关经营活动属民俗工艺经营范畴,未发现封建迷信活动。此条,写入检查记录。"

一锤定音。

检查组的车走了。白事街的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孙婆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的娘咧,可算走了……"

炜杰却没松气。

他知道,这一仗是赢了,可对方也没白来——白问渠把整条街的底,一寸一寸,又摸了一遍。

果然,当天傍晚,坏消息来了:检查一过,人心一慌,街尾两户人家,偷偷溜去咨询点,把意向书签了。

一百零四,变成一百零二。

"检查是刀,签字是药。"炜杰对李志成说,"他们拿检查吓唬人,再拿奖励金接着——这一刀一药,就是要把人心一寸一寸剐下来。"

更不对劲的还在后头。

小满打扫门口的时候,在门槛石缝边上,发现了七粒白米。

七粒米,排成一溜,尖头冲着门里,米粒上凝着一层说不清的灰气。她没敢用手碰,用笤帚扫了,跑来告诉炜杰。

炜杰蹲在原处看了很久。

摇魂米。白问渠进店那一圈,不是白逛的——他留下了记号。检查是明棋,这七粒米,是暗子。

"哥,这是啥?"小满小声问。

"战书。"炜杰说,"收起来,烧掉,灰撒到街口下水道去。"

入夜,铺子快上门板的时候,沈青梧来了。

一个人,没穿制服外套,白衬衫袖子挽着,站在柜台前,开门见山:

"两件事。第一件,举报信。"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复印件,"举报白事街''封建迷信''的信,是从这条街寄出去的。邮戳,是你们街口邮筒。"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街里有内鬼。白志成?他投靠得明目张胆,写匿名信不像他的路数——可刀的路数,本来就不该让人看出来。

"内鬼的事,先别声张。"炜杰把复印件压进抽屉,"沈干事,这条街上识字、会写官话、又能摸邮筒不招人眼的,我们慢慢过筛子。写举报信的人,一定还会再写。"

"第二件。"沈青梧收起复印件,忽然抬眼,目光越过炜杰,落在堂屋正中那盏灯上,"检查的时候,我照着登记册念它是''第七号普查实物''。"

"其实,册子里没有第七号。"

炜杰愣住了。

那一页蓝皮册子,那句"已建档"——是她当场编的。一个把条文当秤的人,当着三部门的面,替一盏她一无所知的灯,撒了一个谎。

"为什么?"他问。

"因为白问渠的眼睛,钉在那盏灯上。"沈青梧说,"检查组里混进一个顾问,本来就有问题;这个顾问不看证照,只看灯,问题更大。我的职责是保护民俗实物——我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不能让它落到那种人手里。"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硬起来:"但这不代表我会装糊涂。"

"那盏灯,普查表上没有,档案里没有,我跑了三年田野,从来没见过火苗能纹丝不动的灯。"她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炜杰,那盏灯——到底是什么?"

炜杰沉默了很久。

"沈干事,"他最后说,"它是一盏命灯。我外公给我点的,灯在人在。至于火苗为什么稳——我今天给不了你答案,给了你也不会信。"

"但我跟你讨一个约定:将来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登记进你的册子,第七号,名副其实。到那天,它的故事,我一个字不瞒你。"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等着。"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今天这个谎,是我工作以来撒的第一个谎。炜杰,别让我后悔。"

门关上了。

街对面的暗影里,白志成掐灭了烟头。

他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走出白事街,上了自行车,消失在路灯尽头,眼睛眯了起来。

今天这盘棋,坏就坏在这杆"秤"上。

刀要解决的是人。可这杆秤,是规矩——规矩不站到自己这边来,刀再快,也砍不动条文。

他掏出个小本,借着路灯,写了三个字,撕下来,折好。

明天,这张条子会出现在永生国际的案头。条子上是三个字:

沈青梧。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