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灯伤

小满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师父,我问你。"她说,"这盏灯要是废了,开庭怎么办?"

"做不了记号,钓不了账主,堂开不了。"

"我舅呢?"

"死账划不掉。"

"我娘呢?"

"挂着的两枚功德钱,结不了。"

小满抬起头。

"那还问什么。"她说,"开吧。"

她顿了顿,又问:"师父,我娘开眼的时候,也有人给她糊窗户吗?"

炜杰想起桂花树,想起秦婆婆。

"有。"他说,"你姥姥给她糊的。"

"那我比她强。"小满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我有两个师父给我糊。"

……

当天夜里,铺子里清了场。

齐师傅先做了一件事:把铺子里所有镜子都扣了过去,又让小满把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来,压在柳云章牌位底下。

"看咒的时候,身上不能带亮的东西。"他说,"降头丝认亮。你照它,它就顺着你身上最亮的东西,摸进来。"

案子擦净,渡魂灯供在案子正中。小满坐在案子前,齐师傅守在她左边,炜杰守在右边。李志成在门外,门上挂了"歇业"的牌子。

"看的时候,记住三条。"齐师傅说,"一,只看脉,别顺着脉往深处看——深处是咒主。二,不管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三,我拍你肩膀,立刻闭眼。"

小满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看向灯骨。

起初什么都没有。竹篾就是竹篾,接缝就是接缝。

然后,渐渐地,那根淡金色的丝在她眼里亮了起来。亮的不是丝,是丝周围的一圈——一圈极细的、蚯蚓一样蠕动的光,顺着灯骨往下爬,爬进灯座,在灯座底下,打了一个结。

结有七个头。

"看见了……"小满的声音发飘,"灯座底下,一个结,七个头……"

"别出声!"齐师傅低喝。

小满咬住嘴唇。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映着那圈蠕动的光。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圈光里,有一个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朝她的方向。

齐师傅一掌拍在她肩上:"闭眼!"

小满猛地闭上眼,整个人往后倒,炜杰一把扶住。丫头在他怀里抖得像风里的纸,两只手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里渗出泪来。

齐师傅手脚麻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一粒塞进小满嘴里,一粒自己含了。

"含着,别咽。"他含糊地说,"柳溪的土方子,薄荷冰片压的,定神。"

药丸苦得小满整张脸皱起来,但人慢慢不抖了。

"它看我了……"她哭着说,"师父,它看我了……"

"看见结了吗?"齐师傅问,声音很稳。

"看见了。七个头。六个朝下,一个……一个朝上。"

"朝上的那个,就是连着咒主手指的。"齐师傅点头,"够了。剪六个朝下的,留朝上的。"

"为什么不全剪?"炜杰问。

"全剪了,他立刻知道丝死了。"齐师傅冷笑,"留一根朝上的,他还能听,还能看——但他听见看见的,就是咱们想让他听见的了。"

炜杰明白了。

白问渠在灯里下了一只耳朵。现在,这只耳朵归他们用了。

"什么时候下剪子?"

"明天夜里。"齐师傅收起剪子,"丫头先睡。这三天,她的眼睛见不得光——里屋待着,窗糊上。"

小满被扶进里屋。糊窗户的时候,她忽然抓住炜杰的袖子。

"师父。"她的声音还在抖,"那个头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它后头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手。"小满说,"在打算盘。"

屋里静了很久。

"白问渠不打算盘。"齐师傅先开口,"南洋人玩的是咒,不是账。打算盘的手……"

他没说下去,但炜杰懂了。

降头丝的深处,连着的不是白问渠的手指。白问渠只是递丝的人。丝真正的根,在那个初一十五收香的地方。

祠堂。

账主已经伸了一只手出来,搭在这盏灯上。

"好。"炜杰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它想看,就让它看。明天夜里下剪子,留一根朝上的——从明天起,这盏灯说什么话,咱们说了算。"

它想看,就让它看个够。

看到七月十五,把它自己看上堂。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