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两页——
第三页,他的手僵住了。
那一页的中缝,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黄纸。纸很旧了,比账本身还旧。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条。
"今收到炜德山交来:阳寿三十年整。"
"抵押:魂一枚,待价。"
"经手:永记。见证:司。"
落款没有日期。收条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印,印文两个字:
账外。
炜杰捏着那张收条,站在渡魂灯青白色的光里,一动不动。
外公的账,原来在这里。
不在这本总账的任何一页上,而是夹在缝里——因为这笔账,跟账主一样,也不归阴司,不归阳间。
账房说:你这本账,不归我管。
原来他重生这一趟,用的就是外公押出去的三十年阳寿,和他自己的这条命。首付是外公付的,抵押是外公的魂。
"待价"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头七那天,外公躺在棺材里,脸盖黄纸,手边一盏长明灯。想起执念画面里,外公伸向门缝的那只手。想起原主的记忆里,老头儿临终前反反复复念叨的那句没人听懂的话——"灯别灭,人别回。"
人别回。
原来外公早知道他要回来。是用什么换的,外公一个字都没敢说。说了,这买卖就黄了。
老头儿到死都在替他守着这个秘密。
灯烟还是直的,安安静静地落在封皮上。天快亮了。
炜杰把收条照原样折好,夹回中缝,把账翻到原来摊开的那一页,摆回原位。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天亮。
这一夜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开庭那天,堂上要翻的,不只是林世月的案、顾之的案。
还有一笔账,没有原告,没有案号,夹在一本民国老账的缝里,挂了不知多少年——一个老头儿,拿三十年阳寿和一枚魂,换外孙回人间。
这笔账,他也要念。
不是今天。今天念了,局就破了。
但总有那一天。
天大亮,齐师傅来接班,看了一眼炜杰的脸色。
"一夜没合眼?"
"合不上。"
"账看完了?"
"看了三页。"炜杰没有瞒他,"齐师傅,我多问一句——老头儿拿阳寿和魂换孙子回人间,这种买卖,阴司认吗?"
齐师傅点烟的手停在半空。
"认。"老头儿过了很久才说,"阴司认自愿。可这种买卖有个讲究:抵押的魂,是''待价''的。价一天不谈拢,魂一天悬着——不进轮回,不归阴司,就挂在账上,当质押。"
"在哪儿挂着?"
"谁收的钱,挂在谁那儿。"
炜杰望向桌上那本蓝布总账。
挂在永记手里。挂在账主的祠堂里。
也就是说,开庭那天,被告席上那位肚子里,还装着他的外公。
顾惟深说,这本账是顾家两代人的命。
他不知道,这本账里,还夹着炜家两代人的命。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