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熏帐

小满被扶出来,摸索着坐到案子前。齐师傅把她的手引到灯口。

"想着你要照的人。"炜杰说,"跟上回一样。"

小满蒙着眼,坐了很久。

"我想好了。"她说,"我上回想照师父,照原主。这回,我照我娘。"

灯芯亮了。

青白色的光,从蒙眼布的影子里透出来,映在她脸上。烟从灯口升起来,细细的一线,直直地落在蓝布封皮上,不散,不斜。

"吃进去了。"齐师傅点头,"守夜吧。"

……

一夜,三班倒。

第一班齐师傅守,第二班李志成,第三班炜杰。

轮到炜杰的时候,是后半夜。铺子里静得只剩灯芯哔剥。烟还是直的,封皮上的蓝布,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烟吃进布里了。

炜杰守着守着,目光落在摊开的账上。

总账是摊开的,摊在正中间一页。他本来不打算看——答应了顾惟深,一字不动。可那一页上的一行字,自己跳进了他的左眼。

他识字。账上的字他认识大半。这一行写的是:

"丁丑年冬月,收永记寿材行并账,计:铺面三间,棺木四十具,人命一条。"

丁丑年。民国二十六年。永记寿材行——永生国际的前身。

炜杰的手停在半空。

人命一条,也能"并账"。在这本账里,一条人命和四十具棺木、三间铺面,是并列的科目。

他往前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笔一笔,全是这样的科目:地、房、铺、货、命。人命在这本账里不是人,是钱。谁家的命值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有一页,写着一九七三年冬:

"付:清理账房先生一名,顾之。经手:丙七。价:平安灯一百盏。"

顾之的一条命,在这本账上的价格,是一百盏平安灯。

再往后翻。

"收:永记会计一名,林氏。坏账:三页底稿下落不明,挂账追索。"

林氏。林世月。她死了八年,在这本账上还没销户——她抄走的三页底稿,账主到今天还在追。

炜杰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停。他终于明白林世诚为什么非找那三页底稿不可:那不是证据,是他姐姐在这本账上最后的名字。找回来,她的账才能销;销了,她才能走干净。

他翻到最早的一页。民国三十六年,腊月。

那一页只有三行:

"永祀祠堂落成。账主归位。"

"献:账房先生一名,顾守业。"

"立账为凭。此账不归阴司,不归阳间,自立一户。"

炜杰的呼吸停住了。

顾守业。顾惟深的爷爷。原来顾家第一个"换灯油"的,不是五十四岁病死的——是祠堂落成那天,被"献"的。

此账不归阴司,不归阳间,自立一户。

账外账。

账房说过的那四个字,在这里,在这本民国三十六年的老账上,白纸黑字。

原来账主本身就是一本账外账。难怪账房管不了它,只能等它上堂。

炜杰压下心里的浪,继续往后翻。他告诉自己,就看三页。三页,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