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有市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雪停了。

顾远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

不是花香,也不是山林草木的清气,而是数百种药材被火、水、时间反复熬过之后,沉淀在老木、铜秤与墙缝里的味道。

苦参的冷,沉香的厚,陈皮的涩,药蜜微微发酸的甜。

最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海腥。

顾远睁开眼时,头顶是一片昏黄木梁。

屋顶很高,数十根粗大的古木纵横交错,梁下悬着青铜灯。灯中没有灯芯,青白色的火焰悬在铜盏中央,不跳,也不冒烟。

他没有立即起身。

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了回去。肩头、胸口与肋骨深处同时传来钝痛,右臂那条曾被植入体内的红线已经不见,伤口却留下了一道细长凹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曾沿着血肉爬过。

记忆随疼痛一并回来。

岑默。

天链。

那扇古门。

还有涂玄山最后探进虚空里的手。

顾远猛地撑起身体。

床边原本放着一只药碗,被他的动作碰倒。黑褐色药汁泼在木板上,沿细密纹理迅速渗开。

隔壁小床上没有人。

顾远的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

声音出口,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柜台后传来铜秤轻响。

一枚细小秤砣落在秤盘里,压得横梁微微倾斜。

白发老人坐在数十排药柜前,仍低头分药。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衣,袖口磨得发亮,一只手拨动秤杆,另一只手将切成薄片的紫色根茎放进黄纸。

药铺里还有几名客人。

有人裹着兽皮,脚边伏着一条三尾黑犬;有人穿旧西装,胸前别着没有文字的金属牌;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红绳捆住的陶罐,陶罐里不时传出婴儿般的喘息。

顾远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每一个人都不像普通病客。

老人包好药,才抬头看他。

“醒得比我算的晚了半日。”

顾远没有询问自己昏迷多久。

“孩子呢?”

“后院。”

老人朝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

“比你早醒三天。能吃,能睡,也能惹麻烦。昨天把我养了四十年的赤须药蚕放跑了一只,今天又想拆后墙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顾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

他掀开薄被,脚刚落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老人没有过来扶。

只把柜台角落的一颗黑色药丸弹了出去。

药丸划过半间铺子,落进顾远掌心。

“嚼碎。”

顾远闻了闻。

药味很杂,外层是蜂蜡,里面有老参须、白术、黄精,还有一种极微弱的金属气。

他没有立刻入口。

老人眼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知道先辨药,说明没摔坏脑子。”

顾远咬碎药丸。

最初是苦,随后一股温热从舌根散开,沿喉咙进入胸腹。原本沉重的身体像被一只手从水里向上托起,眩晕迅速消退。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

伤口被重新处理,针脚极细,既避开经络,也没有破坏周围尚未恢复的肌肉。右臂那道红线留下的伤槽里,敷着一层接近透明的药胶。

顾远伸手按了一下。

药胶之下,有一阵针扎般的细痛。

“那东西是谁取出来的?”

“自己爬出来的。”

老人重新低下头。

“你被送到这里时,那条红线已经死了大半。到第三日夜里,它似乎察觉主人出了事,想从你心脉钻出去。我给它留了一条路。”

他拉开柜台最下方的抽屉。

一只手掌大小的玻璃罐摆在里面。

罐中蜷着一条干枯红线,表面生满极细的倒刺。它不像虫,更像一截被血养活的神经。

红线已经断成三段。

可当顾远靠近时,其中一段竟轻轻抖了一下。

老人合上抽屉。

“别看了。死透以前还会认人。”

顾远记下抽屉位置。

“谁把我们送来的?”

“没人送。”

老人将新的药材放上铜秤。

“七日前,后院那口井忽然倒流。井水冲上来三丈高,带出两个人。一个抱着另一个,手松不开。我叫人砍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不是手臂僵住,是你身上残留的空间之力把你们锁在了一起。”

顾远沉默下来。

岑默最后将铜环撞偏。

那半寸改变了传送的方向,也把他们从会稽山送到了这里。

老人继续配药。

“井底那扇门,二十三年没有开过。”

顾远抬起头。

“以前开过?”

“开过。”

“送来过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称好的药材被倒进纸包,折边,扎绳,放到一旁。整个过程不快,却没有一次多余动作。

柜台前的客人也没有催问。

仿佛在这里,掌柜不愿回答的问题,便不该有人继续问。

顾远朝后院走去。

经过柜台时,他看见老人手边压着一张泛黄处方。上面没有药名,只有七个相互嵌套的圆,以及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

——七窍不应存于一身。

顾远还没看清,老人已经把处方翻了过去。

后院比前堂安静。

一座狭长天井嵌在岩壁之间,头顶不见天空,只有数百丈高的石穹。细小发光菌落沿岩缝生长,如同倒悬星河。

几根竹竿横在院中,上面晾着药草。

沈砚蹲在一只石臼前,正拿木杵捣一团青色叶片。

他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剪短了些。手腕和颈后的伤痕仍在,脸色却比疗养院时好了很多。

石臼旁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白毛小兽。

它长得像貂,额头却生着一片淡金色鳞。沈砚每砸一下,白毛小兽便从石臼边缘偷走一点药泥,藏进嘴里。

沈砚像没看见。

直到顾远走到门口,他才抬头。

木杵掉进石臼。

少年站起身,没有冲过来,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远。

眼里原本强撑着的平静一点点散开。

顾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沈砚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力气很大。

“你睡了七天。”

“我知道。”

“他们说你可能醒不过来。”

“现在醒了。”

沈砚仍没松手。

石臼旁的白毛小兽趁机叼走一整团药泥,转身钻进竹筐。

前堂随即传来老人一声怒骂。

小兽在竹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尾巴。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短,却让他重新像个孩子。

顾远检查了他的脉搏。

心律平稳,体内那些被锁魂钉破坏过的地方依旧虚弱,却不再继续恶化。眉心深处似乎多了一点顾远无法辨认的凉意,像一颗尚未化开的雪。

“伤口疼不疼?”

沈砚摇头。

顾远又看了看他颈后。

锁魂钉留下的孔洞已经结痂,附近隐约有极淡的朱红色细线。那些细线不是伤痕,更像有人用特殊药力封住了几处关键穴位。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顾远醒来之后,他们便一直在那里。

一名白发老人,一名黑衣中年人。

两人没有突然现身。

事实上,在顾远睁眼之前,他们已经守了五天。

药铺不能带兵入内,他们便让随行者全部留在三条街外。无论盛会中的家族使者如何拜访,无论有多少信函从外面送来,两人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院门。

白发老人身形高瘦,穿一件没有纽扣的灰色长衣,双手垂在身侧。眉心有一颗已经淡去的朱砂印,左眼略显浑浊,右眼却清得像一口冬井。

黑衣中年人的右耳缺了一角,脖颈上缠着一串暗红木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尊不同姿态的无面像。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确认无事后,才转向顾远。

白发老人向前一步。

没有高人审视,也没有世家傲慢。

他双手相合,郑重弯腰。

“沈氏护宗人,闻人寂。”

黑衣中年人同样行礼。

“朱砂禅,罗观止。”

“两位受家主之命,谢顾先生救少主脱困。”

沈砚站到顾远身侧。

那一个动作,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远看向两人。

“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

“五日前。”

闻人寂的声音不高。

“沈氏在少主体内留有归宗印。印记此前被人以锁魂钉镇住,会稽山古门开启后,封印出现裂缝,我们才重新感应到他的方位。”

“疗养院是谁的?”

院中一时安静。

罗观止颈间的木珠轻轻碰了一下。

“还在查。”

顾远看着两人。

“沈家找了他多久?”

“六年。”

闻人寂没有回避。

“少主失踪时,沈氏内部正逢大乱。负责护送的三十七人无一生还,归宗印也被斩断。六年中,我们找到过九处假线索,死了十二名追查者。”

他叙述这些时,神情没有变化。

可院中晾晒的药草却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

顾远看向沈砚。

少年低着头,手指又抓紧了他的衣袖。

六年前,沈砚还太小。

小到很多事情或许已经记不得了。

可身体会记得。

会记得铁门,药味,锁链,以及每次脚步在走廊尽头响起时的恐惧。

“谁把他送进疗养院?”

“证据还没找到。”

罗观止抬起头。

“但能抹去沈氏归宗印、避开朱砂禅六年追索,又能让疗养院在多方势力眼皮底下运作的人,不会太多。”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

没有提无相阁。

顾远也没有追问。

涂玄山的那张脸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闻人寂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黑色指环。

一张没有姓名的银纹卡片。

一块边缘嵌着朱砂的玉牌。

“少主原有的随身物,都已遗失。此戒是家族新送来的储物器,内有衣物、药品、现世通行资金,以及可在天市兑换的宝票。”

顾远没有伸手。

闻人寂把木匣递给沈砚。

沈砚取出指环,在掌心翻看片刻,转身便递给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