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有市

人间有雪 一笔一

“你拿着。”

“我不需要。”

“你要买药。”

顾远顿了一下。

沈砚显然记得。

从两人相识开始,顾远所做的一切,最初都只是为了给母亲寻找一味药。

少年将指环塞进他掌中。

“看到什么就买。”

“这里的东西很贵。”

“钱不是问题。”

罗观止眼帘轻垂,像没听见这句足以让外面无数商人动心的话。

闻人寂也没有阻止。

顾远摩挲着指环。

“这算借的。”

沈砚点头。

“你以后还我。”

“怎么还?”

少年认真想了想。

“教我认药。”

顾远把指环戴在左手。

冰凉戒面接触皮肤的一瞬,意识里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面并不奢华,只有数只木箱、一排药瓶、几套衣物以及整齐码放的宝票。

角落里还有一只小铁炉。

旁边放着泥巴与药杵。

顾远神情微怔。

沈砚偏开目光。

“我让他们放的。”

沈砚说得很轻。

顾远昏迷的这些天里,曾在高烧中断断续续念过几句话。

炉子塌了。

药别熬焦。

还有一个叫小白的名字。

沈砚不知道小白是谁,也不知道顾远曾经在怎样的院子里垒炉、和泥、熬药。

他只记住了那些词。

所以在家族送来储物戒时,他让人添了一只小铁炉,又放进去药杵、泥料和几样最普通的药材。

顾远望着角落里的小炉,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并不贵。

却像有人从他已经碎裂的旧日生活里,替他捡回了极小的一块。

前堂忽然传来三声钟鸣。

第一声低沉。

第二声悠远。

第三声响起时,整座岩城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

街上喧闹短暂沉寂。

随后,比先前更庞大的声浪从外面涌来。

闻人寂看向院外。

“开市钟。”

罗观止将木匣中最后那块朱砂玉牌交给顾远。

“天市不是人人都能进。外市只认钱,内市认牌。拍卖主楼再往上,还要认席位。”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沈”字。

背面却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横贯整块玉石的红线。

“这是少主的副牌。”

顾远看向沈砚。

“他能去?”

“家主本不准。”

闻人寂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神情。

“少主说顾先生若去,他便去。若不让进,他就自己找路。”

沈砚神情平静。

显然这并不是威胁。

只是已经决定。

药铺掌柜从前堂探出头。

“要走赶紧走。再晚半个时辰,主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沈砚石臼旁的竹筐。

白毛小兽已经把药泥吃完,正努力将沾满青色汁液的嘴藏进尾巴。

老人额角跳了跳。

“把那东西也带走。”

沈砚从竹筐里拎出小兽。

小兽四肢僵直,假装已经死了。

顾远朝老人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我会还。”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还。你们落进来的那口井,已经干了。”

他转身走回药柜。

“门开的债,从来不向过门的人讨。”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

顾远却停了一下。

老人已经重新坐下,只留给他一个佝偻背影。

药铺门被推开。

一座城扑面而来。

不是一条街。

而是一座真正藏在地下、又仿佛比地面任何城市都更庞大的古城。

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

数以万计的发光晶石嵌在岩壁里,远远看去如同群星。十二条悬空石桥横跨城市上方,每座桥的尽头,都连接着一片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东方楼阁飞檐叠起,铜铃在风中轻响。

西侧耸立着灰白色尖塔,塔身布满彩色玻璃,顶端却悬着东方样式的八卦镜。

南城沿地下河铺开,无数船只来往。船上有海族商人,也有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几头巨大的透明水兽被符锁牵引着,在水面下缓慢游动,每次翻身,都会映出城市灯火。

北面则完全不同。

厚重金属建筑嵌进岩体,数十条运输轨道纵横交织,车厢里装着矿石、机械、封闭培养舱和不知用途的黑色石棺。

脚下主街宽近百丈。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入。

锦衣世家、山门弟子、海外使团、地下商会、军方代表、科研组织、药师、僧人、巫者、兽商与情报贩子混在一起。

有人乘车。

有人骑兽。

有人脚下悬着一面不沾地的木板。

也有人衣着朴素,手里提着菜篮,像只是从附近村镇来赶集。

一辆镶满银骨的笼车从街前驶过。

车中蜷着一只半人半鱼的幼生体,浅蓝色尾鳍上布满细伤。它的脸仍像十二三岁的少女,耳后却生着透明鳃膜。

笼车周围围满看客。

有人估价,有人检查牙齿和鳞片,还有人讨论海族血液入药后的效力。

顾远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砚怀中的白毛小兽忽然不再装死。

它探出头,冲笼车发出细小的呜鸣。

罗观止轻轻按住它。

“外市货物,来历不问。”

顾远没有说话。

笼车驶入一条挂满兽骨灯笼的街道。

街口牌楼上写着三个字:

万灵巷。

再往前,是药市。

数千间药铺沿阶梯层层向上,空气里漂浮着各异药香。许多药材并未装进盒中,而是被种在移动药圃里。

一株通体赤红的小树被八名壮汉抬着走过。

树根没有泥土,只扎在一块不断渗血的灰白骨骼中。树枝上结着七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生着闭合眼皮。

旁边的药商不断敲击铜锣。

铜锣每响一次,那些果实便同步跳动,如同七颗心脏。

一名披绿袍的老药师站在路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年轻人问了什么。

老人抬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

顾远没有听清理由,却看见那老药师走出十几步后,悄悄擦去了嘴角的血。

另一侧,一名赤足女子坐在冰盆后。

盆中躺着三根近乎透明的草茎,每片叶子里都有细小雪花旋转。

价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寒髓草,一叶换一年寿。

没有标价格。

只换东西。

再往前,是炼器街。

铁锤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从无数炉口喷出。有人出售能够避水三日的青鳞甲,有人将半截现代枪械与古符阵熔在一起,还有人把一具残破机器人摆在摊前,机器人胸腔里却悬着一颗缓慢呼吸的兽心。

街边一座低矮摊位上,摆着十几张颜色各异的符。

其中一张暗红符纸被罩在透明匣内。

符纸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蜿蜒血线。

摊主在牌子上写着:

血遁符。燃血三成,百里无踪。只保身,不保命。

已有数名客人围着议价。

其中一名独臂男子身穿旧夹克,腰间挂着三只铜葫芦。他把装满金色液体的小瓶放到桌上,摊主却连看都没看。

独臂男子神情阴沉。

离开时,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看见了顾远手里的朱砂玉牌。

他很快移开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寂没有回头。

“有人跟上来了。”

沈砚问:

“几个人?”

“七个。”

“谁家的?”

“不知道。”

闻人寂向前走去。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回身。

跟在后方的七道气息却始终只能停留在三十步外。

再近一步,便会像撞进一面无形墙壁。

街道尽头耸立着一座七层钱庄。

屋檐上没有牌匾,只蹲着一只衔铜钱的黑色乌鸦石像。

石鸦嘴里的铜钱不断转动。

无论主街上人流多么拥挤,经过钱庄门口时,都会本能放低声音。

万宝钱庄。

各洲货币、宝票、矿金、灵晶、遗物、寿数与承诺,都可以在这里兑换。

门外立着一面长达十丈的黑色晶壁。

晶壁上不断变化着各类物品的即时价目。

三百年人参。

赤阳铜。

海妖泪。

旧文明能源核。

血遁符。

空间器。

其中一行忽然跳动,价格在片刻间上涨三成。

雷击桑木。

顾远多看了一眼。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外。

一座孤峰正被雷云包围。

雷渝赤裸上身,盘坐在崖顶。

断臂处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银色雷纹从肩骨延伸出来,重新构成手臂与五指。它并非完全实体,每当雷声靠近,手臂边缘便散成无数细小电弧。

他面前摆着十六具木傀。

会稽山一战后,其中三具彻底崩毁,五具出现裂纹,其余也都留下焦黑伤痕。

雷渝没有重新雕刻。

他将断裂的傀儡一块块拼回原样,用雷击桑木补上缺口。

旧伤没有被抹去。

那些裂痕反而成为新的导雷纹路。

一件尚未完成的法衣铺在膝前。

衣料由雷火蚕丝、旧道袍残片与银色金属线交织而成。每一针落下,都要引一道微雷穿过。针脚稍有偏差,整片布便会燃烧。

雷渝已缝了三昼夜。

法衣没有护身光华。

也没有任何装饰。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下一次天雷穿过身体时,少毁掉一部分经脉。

山腰处,一只黑色纸鹤顶着风雷飞上来。

纸鹤落在雷渝面前,自行展开。

万宝盛会的邀请印记在纸面浮现。

三枚天雷珠。

一截古雷池遗骨。

雷火蚕母留下的空茧。

拍卖清单只显示了三样。

雷渝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鹤压在法衣下面。

下一针落下。

天雷贯穿银针,也贯穿他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