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天丹

人间有雪 一笔一

“回天丹。”

三个字落下,百草堂天席里那名绿袍老人猛地抬起头。

碧玉拐杖旁,新生的嫩叶在数息之间舒展开来。

不是药香催动。

而是药性隔着瓶身,已经引动了附近草木的生机。

拍卖楼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几方势力,同时沉默。

回天丹不是寻常疗伤丹药。

它无法让死人复生,也不能补回已经彻底消散的元神。

可只要命火尚存一线,五脏没有完全枯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吊住性命,为后续医治争来数日。

真正懂医的人都明白,那几日有时比一条命更贵。

黑雾天席没有立即回应。

白韶坐在塌了一角的木椅上,手指仍搭着药瓶。

猴子面具咧着夸张笑脸。

可他长袍下的寒霜已经蔓延到胸腹,体内那道阴毒正顺着脾脉向上反冲。

他必须拿到天山冰莲。

今夜若空手离开,下一次毒发,未必还能靠银针压住。

苏明妃看向三名鉴定师。

最年长的一人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药瓶,而是先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玉。

玉片贴近瓶身。

内部立即浮现出一道近乎熄灭的人形命火。

下一瞬,药瓶中逸出一缕淡白气息。

那道命火重新亮起。

鉴定师呼吸一滞。

“回天丹,真品。”

“保存完整。”

“折价三千二百枚元晶。”

大厅里传出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白韶以六千元晶加一枚回天丹,实际出价已经越过九千。

这不再是购买一株药。

而是在拿另一条人命,换自己的命。

苏明妃正要确认报价,玄席东南角忽然亮起一道水纹。

此前一直没有参与竞价的四海商会,终于动了。

四海商会与归墟商盟不同。

归墟商盟控制海路、遗迹航线和深海矿脉,靠的是船、武力与契约。

四海商会真正经营的,却是人。

消息、人情、债务、身份与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换。

许多已经覆灭的家族,在最后一夜仍会向四海商会求一条退路。

许多坐在高位的人,也欠过四海商会一笔无法写进账本的债。

商会如今的年轻掌事人没有到场。

坐在玄席中央的,是一名身披褐色大氅的老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脸上布满海风刻下的深纹,右手拇指戴着一只乌金扳指。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黎照海。

十七年前,他将商会交给后辈,从此极少公开露面。

有人说他病了。

也有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一个能替自己续命的人。

此刻,他没有看冰莲。

只看着白韶。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白韶指间那根尚未收起的银针。

黎照海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披黑斗篷的人向前半步。

那人身形极瘦,脸上戴着一张黑木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长蛇。

闻人寂看见那张面具,眼神微沉。

“烛九阴。”

顾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罗观止却已经将手按上颈间木珠。

暗杀榜第九。

无固定国籍。

无公开师承。

过去二十年中,至少有六名宗门长老、两名区域首领与一名海外王储死在他手中。

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甚至没有人确定,烛九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黑木面具后传出一道低哑声音。

“一万两千枚元晶。”

拍卖楼里一片死寂。

白韶缓慢转头。

猴子面具与蛇形面具隔着半座拍卖楼遥遥相对。

黎照海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向白韶拱了拱手。

不是向无名竞拍者。

而是向一位能救命的医生。

这一礼,令不少人瞬间明白了四海商会的打算。

黎照海不是为了阻止白韶得到冰莲。

恰恰相反。

他准备拍下冰莲,再把它送给白韶。

以一株千年冰莲,换白韶为他治病。

这笔交易甚至不需要提前商量。

因为他知道,白韶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把救命药送到眼前的病人。

苏明妃没有揭穿。

“一万两千枚元晶,一次。”

白韶没有加价。

他的目光从黎照海身上移到烛九阴,又落回寒玉台。

四海商会玄席侧后方,还坐着一名戴白狐面具的女子。

女子穿一袭暗红长衣,发间只别着一根银簪。

她始终没有出价。

也没有参与黎照海与烛九阴的交流。

可白韶看过去时,她的右手却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小。

顾远却注意到,她按住的位置并非心脏。

而是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那里若长期隐痛,往往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白狐面具之后,正是苏照薇。

她没有以苏家身份入场。

甚至没有坐进属于自己的席位。

她借四海商会的渠道来到这里,只为确认一件事。

白韶是否真的还能救人。

过去半年,她胸口那道旧伤已经发作过四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寻常医生看不出问题。

百草堂也只判断为心脉衰弱。

只有她自己知道,疼痛发生时,她会在昏迷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并不属于她。

黎照海想求白韶续命。

苏照薇同样在等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只是她要治的,未必是病。

黑雾天席仍未退出。

水幕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一万五千。

没有声音。

没有抵价物。

只是一个冰冷数字。

四海商会玄席中,烛九阴微微抬头。

蛇形面具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拍卖楼内的灯火在那一刻暗了一线。

黎照海没有马上跟价。

他经营四海商会数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停。

一株天山冰莲,即便关系到自己的命,也不值得让四海商会暴露全部底牌。

但白韶的价值不同。

世上能炼丹的人很多。

真正能在生死边缘看清病因、敢用毒救人、又能让顶级势力欠下一条命的人,却没有几个。

在黎照海眼中,白韶比天山冰莲贵得多。

他将乌金扳指取下,放上验价台。

扳指内侧刻着四道海纹。

拍卖场上方随即显出一份契约投影。

四海商会北境七十二条商路,十年净利三成。

下方许多人同时变色。

这已不是用元晶竞价。

而是在割下一部分商会根基。

鉴定席后方,十余名账师同时开始核算。

万宝钱庄的衔钱石鸦在大厅上空浮现,黑色鸟喙连续张合九次。

最终,一行估值缓缓显出。

折价八千七百枚元晶。

黎照海重新报价。

“一万六千。”

“另加北境商路十年三成净利。”

实际价值已超过两万四千枚元晶。

禅宗席位中,一名闭目老僧原本准备出价。

他需要天山冰莲净化一座封存多年的血池。

可看到四海商会的契约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念珠。

并非无力再争。

而是不值得。

白韶若活着,未来可能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

禅宗不愿为了眼前一株冰莲,与这样一位医者结下死因。

大厅西侧,无灯会的席位也暗了下去。

无灯会的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只有七盏熄灭的油灯摆在水幕后。

此前第三盏灯曾短暂亮起,代表他们准备加入竞价。

此刻,那一点火星重新沉入灯芯。

无灯会退出。

并非畏惧四海商会。

他们与黎照海没有交情。

真正让他们停手的,是白韶刚刚拿出的回天丹。

无灯会有三名守灯人常年被魂火反噬。

整个天下,敢碰这种伤势的医生屈指可数。

为了天山冰莲得罪白韶,等于亲手断掉未来三条命。

百草堂的老妇始终没有举牌。

她看着那个戴猴子面具的胖子,眼中情绪复杂。

白韶早已离开百草堂。

有人恨他。

有人怕他。

也有人至今仍不愿承认,百草堂最有可能走到医道尽头的人,并不在他们的天席里。

而是在普通席那张快被压塌的椅子上。

苏明妃举起拍卖槌。

“两万四千七百枚元晶,一次。”

黑雾天席没有继续。

“五息。”

“四息。”

大厅里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座黑雾天席再次亮起。

可直到最后一息,水幕仍保持沉默。

“成交。”

金槌落下。

寒玉台上的天山冰莲骤然闭合九片花瓣。

随后连同整座寒玉台化作一道蓝光,飞向四海商会玄席。

烛九阴伸手接住。

寒气沿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黑斗篷表面迅速结霜。

他没有使用灵力阻挡。

只是托着寒玉台,走到黎照海身前。

黎照海却没有碰。

他站起身。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亲自将冰莲推向白韶所在的普通席。

一道蓝色光桥从玄席延伸而下。

冰莲沿光桥缓缓落到猴子面具前。

白韶低头看着它。

很久没有伸手。

黎照海隔着水幕开口:

“请白先生救我一次。”

没有拐弯。

没有掩饰。

也没有以商会恩情相逼。

白韶抬起头。

“什么病?”

黎照海解开大氅。

胸口衣物之下,隐约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正随着心跳缓慢张合。

白韶只看了一眼。

猴子面具后的笑意便彻底消失。

“不是病。”

黎照海眼中没有意外。

“所以才找你。”

白韶沉默片刻,伸手接住天山冰莲。

寒气涌入掌心。

他体内躁动的阴毒第一次有所退缩。

“拍卖结束后,带着他来见我。”

他说的不是黎照海。

而是烛九阴。

蛇形面具轻轻偏转。

“我?”

“你身上的东西,比他的更急。”

四海商会席位骤然安静。

烛九阴斗篷下,某处传出一次极轻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头里面醒来。

白韶已经收回目光。

“还有她。”

他抬起银针,指向戴白狐面具的苏照薇。

苏照薇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

白韶没有问她是谁。

只说了一句:

“你身体里有两道心跳。”

顾远隔着水幕,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白狐面具的女子。

就在此时,黑雾天席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因为冰莲失手。

更像是有人终于确认了什么。

苏明妃的目光扫向黑雾。

随后抬手。

天山冰莲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第四件拍品已经从拍卖台下方缓缓升起。

没有玉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