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万宝楼中分雷起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黑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线。

顾远终于看见那道坐着的轮廓。

高瘦。

素色长衣。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茶盏。

金框眼镜之后,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肩衣料下隐约缠着绷带。

袖口却依旧干净。

涂玄山看向沈氏天席。

视线隔着水幕,准确落在顾远所在的位置。

他根本看不见顾远。

却像早已知道顾远正站在哪里。

“顾远。”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无数目光随即转向沈氏天席。

严氏商号的人迅速记录。

山河局席位中,有人打开身份资料。

海外白庭的几名使者也同时抬头。

这个刚刚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年轻人,终于拥有了姓名。

而叫出他名字的人,是涂玄山。

顾远没有回应。

涂玄山嘴角向上抬了一点。

“从会稽山活着出来,不先躲起来,反而敢坐进天席。”

“你的胆子,比我想得更大。”

他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说话。

拍卖楼内的灯火却从最高处开始,一盏一盏向下熄灭。

不是阵法受损。

而是涂玄山周围的影子正在扩张。

那些影子贴着墙壁、石柱与座席无声蔓延,每经过一处,那里的人影便会比本人慢上半拍。

最下方有人想起身。

身体刚刚离开座椅,影子仍坐在原处。

那人脸色骤白,又慢慢坐了回去。

魔宗的人已经到了。

不只是涂玄山。

拍卖楼数个不同席位中,先后有身影抬头。

北地血巫。

南洋邪蛊师。

境外祭魂会。

东欧黑修院。

还有几个长期游走于国境线外、既不受宗门承认,也不受各洲官方控制的旧派组织。

这些势力彼此仇杀多年。

有的甚至信仰完全相反。

可在十余年前,他们曾共同签过一份盟约。

不立总坛。

不设唯一宗主。

以十二洞分辖各地。

所有被正统宗门驱逐、被官方追索、又仍拥有足够力量的邪派,都可以在交出代价后进入其中。

外界统称:

魔宗。

它不是一个门派。

而是由境内外数十个邪修组织共同形成的庞大联盟。

十二洞各掌一方。

洞主之下设舵。

能成为一洞舵主之人,至少要让三国官方、五个宗派与地下世界同时忌惮。

有人认出了涂玄山座席边缘浮现的十二重黑纹。

普通席深处,一名头戴骨冠的老人低声道:

“魔宗十二洞,东七洞舵主。”

“涂玄山。”

“按辈分,几名现任洞主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师叔。”

声音不大。

却足以传遍附近席位。

更多人开始沉默。

那些先前只知道无相阁,却不了解涂玄山另一重身份的人,终于明白他为何敢以一人之势坐进十二天席。

他身后不是一个无相阁。

而是横跨境内外的邪派联盟。

他若开口,魔宗十二洞中至少有三洞会在今夜响应。

暗杀榜上许多凶名昭著之人,也与十二洞有着不明联系。

涂玄山手中茶盏轻轻转动。

影子仍在扩张。

扫山翁握着竹扫帚,没有继续扫。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枚石珠已经停住。

齐观海仍闭着眼。

可那根竹杖的杖尖,已经从沈氏天席转向黑雾。

苏明妃没有打断竞价。

只是看着涂玄山。

“万宝楼内,竞拍只报价值。”

她声音依旧平静。

“涂舵主若想叙旧,可以等拍卖结束。”

涂玄山抬眼。

“苏副宗主主持多年,规矩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出口后,拍卖台上的金线长袍轻轻晃动。

苏明妃没有动怒。

她身后的三位隐仙派老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涂玄山并未把玄门副宗主放在眼里。

他有这个底气。

魔宗与玄门原本便有旧怨。

百余年前,玄门内部一支修习寄魂、换身、借命之法的门人叛出山门。

那一支后来分裂出数个组织。

无相阁便是其中之一。

更久以后,这些被逐出的门人又与境外邪派结盟,最终形成魔宗十二洞的一部分。

有人说,涂玄山的辈分甚至可以追溯到当年叛门一脉的正统传承。

因此,他从不承认自己是邪修。

在他看来,所谓正邪,只是胜者留在山门,败者流落人间。

黑雾天席的价格仍停在一千元晶。

顾远没有继续出价。

不是因为元晶不够。

而是他已经意识到,涂玄山的目的并不是这件青铜构件。

对方只想让所有人知道,顾远想要它。

一旦价格失控,即使顾远最终拿下,离开天市后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他。

沈砚却不懂这些弯绕。

他只知道顾远想要。

少年伸手按向水幕。

闻人寂没有阻止。

沈氏沉寂六年的天席重新亮起。

两千。

涂玄山笑意更深。

“一万。”

大厅中响起数道低吸声。

一件底价一枚元晶的废铜,被抬到一万。

即便它真是宝物,这个价格也足以令任何理智之人退场。

沈砚的手没有离开水幕。

顾远按住他。

“够了。”

沈砚回头。

“你想要。”

“想要不等于必须现在拿。”

顾远望向铁盘。

黑龙残珏仍在发烫。

但他已经从那块青铜构件的暗纹里看见另一件事。

那只闭合的眼睛,并没有朝向自己。

它朝向的是黑雾天席。

或者说。

朝向涂玄山袖中的天链。

这件东西确实与自己有关。

却未必需要通过拍卖得到。

涂玄山见沈氏天席没有继续亮起,端起茶盏。

“年轻人舍不得钱,是好事。”

“至少活得久。”

语气像在教训一个晚辈。

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顾远仍未回应。

程鹤年的声音却从科学院天席传了出来。

“他舍不舍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重。

甚至带着老人惯有的平缓。

涂玄山指间的茶盏却停住了。

程鹤年坐在书架旁,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镜片。

“万宝天市开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花一万枚元晶,只为教别人怎么花钱。”

下方有人没忍住,发出极轻一声笑。

随即又迅速压住。

涂玄山没有看那些人。

只望向程鹤年的席位。

黑影停止蔓延。

不是消散。

而是像潮水遇见一道看不见的堤岸,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程鹤年擦完左侧镜片。

“魔宗这些年收的人越来越杂。”

“境外的祭魂师,南海的毒巫,北境的血修,什么东西都能拼进一张桌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以为十二洞的门槛已经低到不看出身了。”

“原来连叛徒的门人,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最后一句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