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万宝楼中分雷起

人间有雪 一笔一

没有玉匣。

也没有寒玉。

只有一只生锈的铁盘。

盘中摆着一块焦黑、残缺、毫无灵力波动的青铜构件。

场内不少人的注意力仍停留在白韶与四海商会身上。

几乎没有人看它。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那股热意来得毫无征兆。

隔着衣料,像一枚烧红的炭忽然贴上胸口。

顾远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微微调整坐姿,将残珏压在衣襟更深处,目光仍停在拍卖台上。

铁盘里的青铜构件不过半尺长。

一端断裂,另一端向内弯曲,表面覆盖着海水侵蚀后留下的青黑色硬壳。几道极浅纹路从锈层下穿过,既不像符文,也不像常见器物的铸造痕迹。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甚至配不上这座拍卖台。

方才天山冰莲成交时,全场还沉浸在两万余枚元晶带来的震动中。四海商会、白韶、烛九阴与苏照薇之间骤然牵出的几条暗线,也让许多人尚未来得及收回心思。

所以,当这块青铜残构被送上来时,下面只有零星几道目光。

有人低头核对冰莲的最终估值。

有人仍在打听猴子面具胖子的身份。

更多人则将注意力投向后续拍品清单,等着那三枚天雷珠、遗婴花与十二镇天兽首。

苏明妃站在铁盘旁。

她没有因为拍品寒酸而露出轻慢。

只是抬手拂过铁盘上方。

一道白光落下。

青铜构件表面的锈层被映得更加清晰,却没有任何气息显现。

“海底古铜残构。”

“出自南溟断层以下,一处已经坍塌的旧文明遗址。”

“深度一万七千四百米。”

“归墟商盟先后组织四次打捞,死亡十一人,失踪三人。”

原本漫不经心的归墟商盟众人,有几人神色微变。

满脸风霜的男人没有抬头。

那枚断裂船锚徽记仍压在掌下,金蚕缩在玉笼深处,始终不肯靠近他。

苏明妃继续道:

“此物材质不明。”

“已知火法不能熔,寒法不能裂,现代切割技术也无法留下完整切口。”

“但它没有灵力反应,没有完整器纹,也无法确认用途。”

水幕上浮现一串记录。

第一次拍卖,底价十二枚元晶。

无人出价。

第二次拍卖,降至五枚。

依旧流拍。

今日是第三次。

下方立即有人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死了这么多人,就捞出一块废铜?”

声音来自黄席后方。

说话的是一名戴虎骨项圈的壮汉。他身旁几人也跟着低笑,却很快发现归墟商盟没有任何人笑。

壮汉识趣地闭了嘴。

苏明妃没有理会。

“三次拍卖后若仍无人接手,此物将转入天市废库,不再公开出现。”

“底价,一枚元晶。”

一枚元晶。

对于万宝盛会而言,几乎等同白送。

可楼中仍无人举牌。

不是所有人都缺这一枚元晶。

而是能坐在此处的人,往往更珍惜自己的判断。

若一件东西经三次鉴定,连万宝天市都无法确认用途,买回去很可能只是多一件无法销毁的废物。

有人把目光移开。

有人已经开始翻阅下一件拍品的资料。

顾远胸前的黑龙残珏却越来越烫。

它不是在震动。

而像在呼吸。

每一次温度升高,青铜残构表面便会有一道无法被旁人察觉的暗纹稍稍亮起。

顾远凝视片刻。

那道暗纹不像龙。

更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沈砚察觉到他的异常。

“想要?”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闻人寂和罗观止同时看向铁盘。

两人都没有察觉任何不同。

顾远轻轻点头。

沈砚伸手便要触碰竞价水幕。

顾远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来。”

他第一次将意识探入左手储物戒。

戒中整齐码放着沈家送来的宝票与元晶。

其中一只黑木箱打开后,内部叠放着三百枚标准元晶。每一枚都被透明封膜隔开,中心流动着极淡的乳白光泽。

这些东西足以让许多人舍命。

沈砚却像只是给他放了几箱普通铜钱。

顾远调出一枚元晶。

沈氏天席外侧的水幕随即亮起。

一枚。

即将沉入废库的青铜残构,终于有人报价。

不少人抬起头。

他们并不是对残构感兴趣。

而是想看一看,那个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陌生青年,为什么会买一件连归墟商盟都看不懂的东西。

严氏商号的玄席中,几道目光立即聚了过来。

程鹤年也看见了沈氏水幕上的报价。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图录翻回前一页,重新看向青铜残构的打捞坐标。

白韶接过天山冰莲后,正用银针封住自己的三处脉门。

听见有人竞价,他抬头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

苏照薇却隔着白狐面具,看向了沈氏天席。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只能看见那枚代表天席身份的十二星印记。

“一枚元晶,一次。”

苏明妃的声音落下。

没有人跟价。

“一枚元晶,两次。”

就在拍卖槌即将落下时,最高处那座黑雾天席忽然亮了。

十枚。

价格不高。

却让整个拍卖楼的气氛骤然变了一线。

方才争夺天山冰莲时,黑雾天席曾把白韶逼到不得不拿出回天丹。

如今,一件两度流拍的废铜,它又出手了。

许多人重新看向铁盘。

难道这东西真有秘密?

沈砚皱起眉。

他不等顾远阻止,直接将价格提到二十。

黑雾天席随后变成五十。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更像对方早已料到,顾远一定会跟。

闻人寂站到水幕前。

他的右眼变得更加清亮。

黑雾依然浓重,内部没有任何人形轮廓。

可是片刻后,他看见黑雾最深处,似乎悬着一根极细金链。

天链。

闻人寂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罗观止颈间的无面木珠也在同一时间轻轻碰撞。

顾远胸前的残珏热得几乎灼破皮肤。

他知道那座席位里是谁。

即便看不见那张脸,他也不会认错这种感觉。

涂玄山。

沈砚再次加价。

“一百。”

黑雾中传出一声低笑。

很轻。

却穿过所有席位屏障,清清楚楚落进整座拍卖楼。

笑声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从容。

像一个人站在高山之上,看着山下所有人拿刀对准自己,却仍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尚未学会走路的孩子。

“一千。”

声音终于响起。

正是涂玄山。

不再借助代身。

也没有刻意变声。

他坐在黑雾后方,只报出一个数字,原本渐渐恢复喧闹的拍卖楼便再次安静。

会稽山一战后,涂玄山真身重伤。

岑默的“返”字还留在他血肉深处。

裴照川的热忱镭射枪贯穿了他的右肩与左腹,雷渝引来的天雷也在天链表面留下了数道灼痕。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虚弱。

仿佛那些伤只发生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