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钟罩显威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白韶抬手擦去猴子面具下的黑血。

血落在衣襟上,并未立刻凝固。

一缕缕暗银色细丝沿着布纹游动,像是活物,转眼便钻入袖口。

顾远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天山冰莲已经入体。

冰莲寒髓封住肺脉,按理说白韶体内的毒势至少该被暂时压下。

可如今黑血再现,反而比先前更加凶险。

说明冰莲压住的只是毒发。

毒根仍在。

甚至可能因为冰莲之力逼迫,藏得更深。

白韶像是早已知道。

他把染血的手藏进袖中,语气仍旧平淡。

“你会破阵?”

“不会。”

“不会还往外走?”

顾远看向脚下。

万宝天市地底,十二道血流正沿古老暗渠汇聚。砖石深处不断传出蠕动声,仿佛整座地下城已经生出血肉。

“阵是人造的。”

“只要是活的,就一定有地方会坏。”

白韶盯着他看了片刻。

猴子面具后传来一声低笑。

只是笑声尚未落下,他身体忽然一晃。

黑血顺着面具下缘涌出。

这一次,不只是嘴角。

颈侧、耳后、手背,几乎同时浮现出细密的暗银纹路。

纹路沿经脉逆行。

经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苏照薇一步上前扶住他。

狐狸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绷得极紧。

“不是冰莲失效。”

一道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这毒,本就不是冰莲能解。”

四海商会老殿主拄着黑木长杖,从碎裂席位间缓缓走来。

他的袍袖被气浪撕开,肩头还有一道尚未止血的伤口,可手中那只盛放天山冰莲的玉匣,始终护得严密。

跟在他身旁的,是烛九阴。

蛇形面具遮住整张脸。

长发垂落肩后,没有一丝杂乱。

白韶看到他,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许多年前留下的那道暗毒,终于在此刻露出真正的源头。

老殿主停下。

黑木杖重重落地。

“当年那一道月蚀暗毒,是你种下的。”

烛九阴没有否认。

三十年前,白韶救走了一名本该被四海商会灭口的药奴。

烛九阴奉命追杀。

两人在海上交手七日。

最后白韶带着人逃走,烛九阴却在他背后留下一掌。

那一掌没有断骨。

也没有伤及心脉。

却将一道由月华孕育的暗蚀藏进了血窍。

此毒昼伏夜出。

不伤皮肉。

不毁筋骨。

只在月华最盛时一点点啃食肺腑。

白韶医术通天。

这些年不知拆过多少毒方,换过多少药路,却始终拔不出最后那一线毒根。

因为那不是寻常药毒。

它与烛九阴的精血同源。

由他种下。

也只能由他收回。

老殿主看向烛九阴。

“解毒。”

烛九阴站着没动。

万宝楼上方,第四颗雷星正在一点点亮起。

涂玄山手持天链,黑雾之后,十二洞主的投影愈发清晰。

每多耽搁一息,城中便会多死一批人。

烛九阴终于开口。

“要解此毒,需耗一甲子寿元。”

“还要一半精血。”

“我三十年吸纳的月华,也会尽数散去。”

老殿主没有犹豫。

“那便散。”

烛九阴抬头。

“殿主。”

“我说了,散。”

老殿主的声音并不高。

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退路。

“那毒本就不该种。”

“这条命,本就是欠他的。”

烛九阴沉默许久。

随后转向白韶。

“当年我不服你。”

白韶咳出一口黑血。

“现在服了?”

“没有。”

白韶笑了。

“那还说什么废话。”

烛九阴也笑了一下。

很浅。

几乎看不出来。

随后,他摘下蛇形面具。

面具后是一张比真实年龄年轻许多的脸。

眉眼狭长。

肤色苍白。

只有鬓角藏着一缕极淡的银灰。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直接刺入自己心口。

血没有溅落。

而是在离体的瞬间化成一轮银月。

月轮不大。

悬在白韶与他之间。

初时只有巴掌大小。

随着烛九阴气息衰败,银月迅速扩张。

他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从鬓角一点点蔓延。

而是一缕接着一缕,被无形岁月当场抽去颜色。

眼角生出皱纹。

面颊渐渐下陷。

脊背也不再如先前笔直。

一甲子寿元。

六十年岁月。

在短短数息之内,从一个人身上被硬生生剥走。

烛九阴身后浮现出一片银色月海。

那是他三十年来,每逢月圆之夜吸纳、炼化、封存在体内的月华精粹。

三十年。

一万多个夜晚。

一缕缕月光被收拢、淬炼,最终沉积成海。

如今全部涌向白韶。

银色月海穿过白韶身体。

他皮肤下那些暗银毒纹立刻活了过来。

像千万条细蛇,同时朝心肺之间汇聚。

白韶身体剧烈震动。

苏照薇想要上前,却被老殿主以杖横住。

“别碰。”

“毒在归源。”

顾远死死盯着白韶胸口。

月华照彻血肉之后,一枚极小的黑色月牙显现出来。

它嵌在肺脉与心络交界。

每一次跳动,都会吞噬一缕气血。

这就是困住白韶三十年的毒根。

烛九阴张开双臂。

白韶体内的黑色月牙开始逆转。

暗毒沿着月华铺成的道路,一寸寸离开肺脉,穿过血窍,重新回到烛九阴体内。

每收回一分,他的脸便苍老一分。

每吸回一缕,月海便干涸一片。

到最后,白韶胸口那枚黑月仍留下极细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