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间诊金

人间有雪 一笔一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