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
机房内几名百草堂长老同时抬头。
回阳九针是百草门不传之秘。
顾远并非百草门弟子,甚至连正式医师资格都没有。
赵朴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白韶的经络都是他自己的路。我和他同门,太熟悉旧路,落针反而会依照从前的经验。”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了。”
“你没学过我们的成见。”
顾远接过银针。
针入手的一刻,他才发现重量不对。
这根不足两寸的银针,竟像压着一块石头。
针身并不沉。
真正的重量来自赵朴附着其上的气。
那气不散不乱,沿针身螺纹不断回旋,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玄凝罩。
顾远闭上眼。
他想起赵朴在水电站教他的那一息。
不是把气逼出去。
是别让它散。
呼吸沉入胸腹。
心、肺、脾胃同时有了极细回应。
顾远没有真正练成玄凝罩。
但那一点被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出现。
针上的气膜不再排斥他。
“眉心向上三分。”
赵朴提醒。
“不是印堂。”
“针落神庭之外,不入肉,只入意。”
顾远举针。
针尖距离白韶眉心尚有半寸,白韶十六处血窍便同时渗出一缕金光。
那些金光向眉心汇聚。
像无数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极弱的灯。
银针缓慢落下。
没有刺破皮肤。
针尖悬在眉心之上。
赵朴一掌拍在顾远后背。
玄凝气息沿脊柱冲入手臂。
针骤然下沉。
白韶身体猛地弓起!
寒玉床发出一声巨响。
十六处血窍同时裂开,暗金色血液向外喷溅。雷渝抬手便要续雷,赵朴却厉声喝止。
“别动!”
“雷为阳暴,此刻再进,会把魂惊散!”
雷渝手停在半空。
九曜源核却因失去引导剧烈旋转。
白韶胸口本就微弱的雷光迅速暗淡。
顾远手中的银针则像扎进一股看不见的洪流,针尾疯狂摇摆。
他咬紧牙关,手指没有离开。
涡轮机房里忽然响起许多杂乱声音。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在笑。
那并非周围的人发出。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散乱的神魂。
顾远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画面。
药库燃烧。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停止呼吸。
白韶跪在火中,双手沾满药灰。
兽圈里的老牛舔着他的衣角。
烛九阴在黑火中回头。
天链落下。
金钟一层层崩塌。
最后,是白韶把所有人推入雷光时,那张被血染红的脸。
这些不是顾远的记忆。
却沿着银针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开始颤抖。
赵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看。”
“医者入魂,最忌把病人的痛当成自己的痛。”
“你可以知道它存在。”
“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
顾远闭紧双眼。
不再分辨那些画面。
只守住针尖一点。
散乱声音逐渐远去。
十六处血窍逸出的金光终于汇聚在眉心,绕着银针形成一个细小漩涡。
赵朴双掌合拢。
“定!”
针尾停止摇摆。
白韶弓起的身体重重落回寒玉床。
胸口雷光也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
雷渝立即续上一道雷丝。
“咚。”
白韶胸腔传来极轻震动。
第一针,成了。
顾远松开手时,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指缝间全是血。
不是白韶的。
是他握针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赵朴没有夸他。
只把第二根针放在床边。
“下一针,需要龙纹七叶芝和血玉灵参。”
“药不到,谁也不能碰。”
天黑之前,第一批真正的药送到了。
血玉灵参来自沈氏。
沈砚并未亲自出现。
送药的是闻人寂。
那株血参封在一只黑木匣中,根须完整,通体如玉,内部有血液般的红光缓慢流动。
这是沈氏祖库里用来为家主续命的东西。
闻人寂只带来一句话。
“少主说,账上再加一笔。”
顾远看着木匣,没有说话。
他欠沈砚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此时拒绝不是清高。
是拿白韶的命替自己守那点毫无用处的体面。
顾远收下木匣。
“告诉他,我记着。”
闻人寂没有离开。
他把窄剑横在膝上,坐在涡轮机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当天夜里,三拨人试图潜入医疗营。
第一拨穿着四海商会的运输服,车中装着真的赤阳茯神,却在药盒夹层藏了三枚蚀魂针。
第二拨伪装成百草堂药师,通行文书毫无破绽,直到顾远闻出他们衣上没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苦香。
第三拨甚至没有靠近机房。
他们从水库下游潜水而来,想沿废弃排水管进入地下。
闻人寂只出了一剑。
凌晨时,排水口外多了四具蒙面尸体。
其中一人胸口没有任何势力标记。
袖内却藏着一枚素白玉扣。
顾远曾在涂玄山身边人的衣服上见过相同纹样。
涂玄山已经知道白韶回来了。
他不愿让白韶活。
第二日清晨,龙纹七叶芝仍没有消息。
四海商会找遍十二座药仓,只找到两株五叶和一株六叶。
七叶意味着药龄已过百年。
差一叶,药力便差一个层次。
赵朴看过六叶芝,只说了一句话。
“能救命,不能重塑血窍。”
黎照海通过加密影像出现在临时指挥室。
这位四海商会前任盟主已经八十余岁,面容却只有五十上下。他坐在一张旧船椅里,身后是不断晃动的海平线。
“海外有一株。”
他告诉众人。
“三年前被白庭第七实验院收走。”
军方负责人皱眉。
白庭如今正在接受调查。
第七实验院却建在公海移动平台上,不受任何一方直接管辖。
“他们开价什么?”
“不要钱。”
黎照海看向顾远。
“要他。”
指挥室里所有目光同时落在顾远身上。
“白庭知道顾远接触过六指古尸和十二雷星。他们愿意用龙纹七叶芝,换顾远在实验院停留三日。”
三日。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询问。
顾远一旦上船,能否回来,没人知道。
雷渝站在墙边,银色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闻人寂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赵朴却先问:“药是真的?”
黎照海点头。
“影像和气息都验过,七叶完整,药龄一百四十年。”
“告诉他们,换一种价。”
“他们只要顾远。”
“那就不换。”
赵朴甚至没有看顾远。
“救白韶,不是拿另一个人去填。”
顾远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
赵朴转过头。
“你去了,他们会抽你的血,搜你的魂,拆开你身上的每一处秘密。三日后送回来的,未必还是你。”
“白医生只有七天。”
“所以你更该活着。”
老人走到顾远面前。
“白韶若醒来,知道我们拿你换药,他会自己把那株芝吐出来。”
谈判陷入僵局。
到了中午,白庭忽然主动降低条件。
不再要求顾远进入实验院。
只要他提供一滴心头血。
顾远心口的银色印记在那一刻微微发热。
白庭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他的血。
而是程鹤年留在他心脉中的东西。
赵朴仍然拒绝。
午后,海外移动平台遭遇袭击。
不明身份者潜入第七实验院药库,抢走龙纹七叶芝。白庭对外宣称袭击者来自四海商会,要求军方扣留黎照海名下所有在岸资产。
半个时辰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医疗营外紧急降落。
舱门打开。
沈砚从机舱里走出。
他脸色仍然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身后两名沈氏护卫抬着一只低温箱。
箱中,正是被抢走的龙纹七叶芝。
顾远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愤怒。
“你去的?”
“不是。”
沈砚把低温箱交给闻人寂。
“我出钱。”
“有人去。”
“谁?”
“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沈砚没有解释。
实际上,四海商会黑市悬赏发布后,衔钱鸦内部便有人接下了任务。
那群在万宝盛会中趁乱杀人夺宝的地下势力,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替钱杀人。
也有人替更高的价,去杀另一批人。
沈砚付出的不是现金。
而是沈氏在东南一座废弃灵矿的十年开采权。
只换回一株药。
顾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却像看出他的想法。
“别急着谢。”
“这笔也记账。”
他说完便咳了起来。
闻人寂扶住他。
顾远这才发现少年衣摆下藏着尚未干透的血。
他根本不该离开家族病院。
却亲自把药送来,只为确保途中没人调包。
龙纹七叶芝送入涡轮机房后,赵朴立即开始第二针。
血玉灵参切下三钱。
七叶芝取最小一叶。
两味药并不直接给白韶服用,而是投入一只青铜药盏,以雷渝的雷火慢慢炼出药气。
药气呈淡红色。
赵朴将药盏置于白韶心口,以玄凝罩把每一缕药力压入第一针打开的神庭。
第二针落在后颈玉枕。
针入的一刻,白韶右手五指突然收紧。
所有人以为他要醒。
下一刻,寒玉床上却传来骨骼开裂声。
右臂皮肤下鼓起数十道黑线。
这些黑线是虚空乱流留下的残力。
药力进入后,它们也被一并唤醒,开始吞噬新生血气。
赵朴一掌按住肩头。
雷渝同时以雷火封住肘部。
顾远则看见其中一条黑线正向第二针逼近。
一旦黑线碰到针,刚刚束拢的魂魄便会重新散开。
他来不及请示。
取出白韶留下的旧银针,刺入黑线前方三处分支。
不是驱逐。
而是把路堵死。
黑线转向。
顾远又落两针。
一路引向白韶掌心。
赵朴看出他的意图。
“放血!”
顾远划开掌心。
流出的不是正常鲜血。
而是一滴滴带着灰色杂质的暗金血液。
黑线随着血排出,在铜盆中化为一缕刺鼻烟雾。
第二针终于稳定。
赵朴看了顾远一眼。
仍没有夸赞。
只是把那五处针位记在墙上。
“这条新路,是你找出来的。”
顾远第一次意识到,医术不是记住前人的所有答案。
当病人的身体已经变得与医书不同,旧答案便只能作为起点。
接下来三日,药从天下各处陆续送来。
祝余草来自一名多年不问世事的火山守林人。
他不要元晶,只要求四海商会替他找到三十年前失踪的女儿。
五蕴藤掌握在地下钱庄手里。
钱庄开价一艘归墟商盟的深海运输船。
黎照海没有答应。
他用钱庄三名掌柜私吞公款的账册,换回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