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七日寻药

人间有雪 一笔一

“你来。”

机房内几名百草堂长老同时抬头。

回阳九针是百草门不传之秘。

顾远并非百草门弟子,甚至连正式医师资格都没有。

赵朴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白韶的经络都是他自己的路。我和他同门,太熟悉旧路,落针反而会依照从前的经验。”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了。”

“你没学过我们的成见。”

顾远接过银针。

针入手的一刻,他才发现重量不对。

这根不足两寸的银针,竟像压着一块石头。

针身并不沉。

真正的重量来自赵朴附着其上的气。

那气不散不乱,沿针身螺纹不断回旋,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玄凝罩。

顾远闭上眼。

他想起赵朴在水电站教他的那一息。

不是把气逼出去。

是别让它散。

呼吸沉入胸腹。

心、肺、脾胃同时有了极细回应。

顾远没有真正练成玄凝罩。

但那一点被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出现。

针上的气膜不再排斥他。

“眉心向上三分。”

赵朴提醒。

“不是印堂。”

“针落神庭之外,不入肉,只入意。”

顾远举针。

针尖距离白韶眉心尚有半寸,白韶十六处血窍便同时渗出一缕金光。

那些金光向眉心汇聚。

像无数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极弱的灯。

银针缓慢落下。

没有刺破皮肤。

针尖悬在眉心之上。

赵朴一掌拍在顾远后背。

玄凝气息沿脊柱冲入手臂。

针骤然下沉。

白韶身体猛地弓起!

寒玉床发出一声巨响。

十六处血窍同时裂开,暗金色血液向外喷溅。雷渝抬手便要续雷,赵朴却厉声喝止。

“别动!”

“雷为阳暴,此刻再进,会把魂惊散!”

雷渝手停在半空。

九曜源核却因失去引导剧烈旋转。

白韶胸口本就微弱的雷光迅速暗淡。

顾远手中的银针则像扎进一股看不见的洪流,针尾疯狂摇摆。

他咬紧牙关,手指没有离开。

涡轮机房里忽然响起许多杂乱声音。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在笑。

那并非周围的人发出。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散乱的神魂。

顾远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画面。

药库燃烧。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停止呼吸。

白韶跪在火中,双手沾满药灰。

兽圈里的老牛舔着他的衣角。

烛九阴在黑火中回头。

天链落下。

金钟一层层崩塌。

最后,是白韶把所有人推入雷光时,那张被血染红的脸。

这些不是顾远的记忆。

却沿着银针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开始颤抖。

赵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看。”

“医者入魂,最忌把病人的痛当成自己的痛。”

“你可以知道它存在。”

“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

顾远闭紧双眼。

不再分辨那些画面。

只守住针尖一点。

散乱声音逐渐远去。

十六处血窍逸出的金光终于汇聚在眉心,绕着银针形成一个细小漩涡。

赵朴双掌合拢。

“定!”

针尾停止摇摆。

白韶弓起的身体重重落回寒玉床。

胸口雷光也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

雷渝立即续上一道雷丝。

“咚。”

白韶胸腔传来极轻震动。

第一针,成了。

顾远松开手时,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指缝间全是血。

不是白韶的。

是他握针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赵朴没有夸他。

只把第二根针放在床边。

“下一针,需要龙纹七叶芝和血玉灵参。”

“药不到,谁也不能碰。”

天黑之前,第一批真正的药送到了。

血玉灵参来自沈氏。

沈砚并未亲自出现。

送药的是闻人寂。

那株血参封在一只黑木匣中,根须完整,通体如玉,内部有血液般的红光缓慢流动。

这是沈氏祖库里用来为家主续命的东西。

闻人寂只带来一句话。

“少主说,账上再加一笔。”

顾远看着木匣,没有说话。

他欠沈砚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此时拒绝不是清高。

是拿白韶的命替自己守那点毫无用处的体面。

顾远收下木匣。

“告诉他,我记着。”

闻人寂没有离开。

他把窄剑横在膝上,坐在涡轮机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当天夜里,三拨人试图潜入医疗营。

第一拨穿着四海商会的运输服,车中装着真的赤阳茯神,却在药盒夹层藏了三枚蚀魂针。

第二拨伪装成百草堂药师,通行文书毫无破绽,直到顾远闻出他们衣上没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苦香。

第三拨甚至没有靠近机房。

他们从水库下游潜水而来,想沿废弃排水管进入地下。

闻人寂只出了一剑。

凌晨时,排水口外多了四具蒙面尸体。

其中一人胸口没有任何势力标记。

袖内却藏着一枚素白玉扣。

顾远曾在涂玄山身边人的衣服上见过相同纹样。

涂玄山已经知道白韶回来了。

他不愿让白韶活。

第二日清晨,龙纹七叶芝仍没有消息。

四海商会找遍十二座药仓,只找到两株五叶和一株六叶。

七叶意味着药龄已过百年。

差一叶,药力便差一个层次。

赵朴看过六叶芝,只说了一句话。

“能救命,不能重塑血窍。”

黎照海通过加密影像出现在临时指挥室。

这位四海商会前任盟主已经八十余岁,面容却只有五十上下。他坐在一张旧船椅里,身后是不断晃动的海平线。

“海外有一株。”

他告诉众人。

“三年前被白庭第七实验院收走。”

军方负责人皱眉。

白庭如今正在接受调查。

第七实验院却建在公海移动平台上,不受任何一方直接管辖。

“他们开价什么?”

“不要钱。”

黎照海看向顾远。

“要他。”

指挥室里所有目光同时落在顾远身上。

“白庭知道顾远接触过六指古尸和十二雷星。他们愿意用龙纹七叶芝,换顾远在实验院停留三日。”

三日。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询问。

顾远一旦上船,能否回来,没人知道。

雷渝站在墙边,银色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闻人寂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赵朴却先问:“药是真的?”

黎照海点头。

“影像和气息都验过,七叶完整,药龄一百四十年。”

“告诉他们,换一种价。”

“他们只要顾远。”

“那就不换。”

赵朴甚至没有看顾远。

“救白韶,不是拿另一个人去填。”

顾远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

赵朴转过头。

“你去了,他们会抽你的血,搜你的魂,拆开你身上的每一处秘密。三日后送回来的,未必还是你。”

“白医生只有七天。”

“所以你更该活着。”

老人走到顾远面前。

“白韶若醒来,知道我们拿你换药,他会自己把那株芝吐出来。”

谈判陷入僵局。

到了中午,白庭忽然主动降低条件。

不再要求顾远进入实验院。

只要他提供一滴心头血。

顾远心口的银色印记在那一刻微微发热。

白庭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他的血。

而是程鹤年留在他心脉中的东西。

赵朴仍然拒绝。

午后,海外移动平台遭遇袭击。

不明身份者潜入第七实验院药库,抢走龙纹七叶芝。白庭对外宣称袭击者来自四海商会,要求军方扣留黎照海名下所有在岸资产。

半个时辰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医疗营外紧急降落。

舱门打开。

沈砚从机舱里走出。

他脸色仍然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身后两名沈氏护卫抬着一只低温箱。

箱中,正是被抢走的龙纹七叶芝。

顾远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愤怒。

“你去的?”

“不是。”

沈砚把低温箱交给闻人寂。

“我出钱。”

“有人去。”

“谁?”

“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沈砚没有解释。

实际上,四海商会黑市悬赏发布后,衔钱鸦内部便有人接下了任务。

那群在万宝盛会中趁乱杀人夺宝的地下势力,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替钱杀人。

也有人替更高的价,去杀另一批人。

沈砚付出的不是现金。

而是沈氏在东南一座废弃灵矿的十年开采权。

只换回一株药。

顾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却像看出他的想法。

“别急着谢。”

“这笔也记账。”

他说完便咳了起来。

闻人寂扶住他。

顾远这才发现少年衣摆下藏着尚未干透的血。

他根本不该离开家族病院。

却亲自把药送来,只为确保途中没人调包。

龙纹七叶芝送入涡轮机房后,赵朴立即开始第二针。

血玉灵参切下三钱。

七叶芝取最小一叶。

两味药并不直接给白韶服用,而是投入一只青铜药盏,以雷渝的雷火慢慢炼出药气。

药气呈淡红色。

赵朴将药盏置于白韶心口,以玄凝罩把每一缕药力压入第一针打开的神庭。

第二针落在后颈玉枕。

针入的一刻,白韶右手五指突然收紧。

所有人以为他要醒。

下一刻,寒玉床上却传来骨骼开裂声。

右臂皮肤下鼓起数十道黑线。

这些黑线是虚空乱流留下的残力。

药力进入后,它们也被一并唤醒,开始吞噬新生血气。

赵朴一掌按住肩头。

雷渝同时以雷火封住肘部。

顾远则看见其中一条黑线正向第二针逼近。

一旦黑线碰到针,刚刚束拢的魂魄便会重新散开。

他来不及请示。

取出白韶留下的旧银针,刺入黑线前方三处分支。

不是驱逐。

而是把路堵死。

黑线转向。

顾远又落两针。

一路引向白韶掌心。

赵朴看出他的意图。

“放血!”

顾远划开掌心。

流出的不是正常鲜血。

而是一滴滴带着灰色杂质的暗金血液。

黑线随着血排出,在铜盆中化为一缕刺鼻烟雾。

第二针终于稳定。

赵朴看了顾远一眼。

仍没有夸赞。

只是把那五处针位记在墙上。

“这条新路,是你找出来的。”

顾远第一次意识到,医术不是记住前人的所有答案。

当病人的身体已经变得与医书不同,旧答案便只能作为起点。

接下来三日,药从天下各处陆续送来。

祝余草来自一名多年不问世事的火山守林人。

他不要元晶,只要求四海商会替他找到三十年前失踪的女儿。

五蕴藤掌握在地下钱庄手里。

钱庄开价一艘归墟商盟的深海运输船。

黎照海没有答应。

他用钱庄三名掌柜私吞公款的账册,换回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