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七日寻药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玄冰雪莲来自苏照薇。

那不是她体内剩余的天山冰莲,而是四海商会封存六十年的另一株雪莲。

老殿主原本准备用它替苏照薇续命。

苏照薇亲自打开封印。

没有犹豫。

“他先救我。”

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尸香兰最难取。

它被种在一座废弃万人坑中,采药的两名百草门弟子进入后,一人发疯,一人险些被地下怨魂拖走。

顾远跟随第三支队伍前往。

万人坑里没有怪物。

只有无数尚未完全消散的死者记忆。

它们会让进入者看见自己最害怕失去的人。

顾远在坑底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

父亲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收拾遗物。

又看见白韶在寒玉床上彻底停止了雷光。

那些画面逼真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最终是玄凝一息护住心神。

他没有驱散幻象。

只是告诉自己,这些尚未发生。

尸香兰长在万人坑最深处一具无名尸骨的胸腔里。

花朵洁白。

根茎却以尸骨为土。

顾远没有整株拔起。

他先替无名尸骨收拢散落的肋骨,重新埋葬,才取走花茎。

离开时,坑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一瞬。

尸香兰药性没有转毒。

第五日傍晚,十一味百年灵草全部集齐。

千年建木遗根仍无消息。

白韶已经落下第六针。

赵朴的头发白了近半。

每一针之后,他都要以玄凝罩修补一次刚生出的经络。新经络极脆,几乎刚出现便会被白韶体内残余天链之力撕裂。

赵朴只能重新再补。

一遍又一遍。

施针第五日,老人第一次吐血。

他把血擦在衣袖里,没有让顾远看见。

顾远却闻到了。

金蟾血与人血不同。

其中有极淡的土腥和药香。

那不是普通耗损。

赵朴正在用自己的本源,替白韶填补身体的缺口。

第六日凌晨,建木遗根被送到。

送药的人是程鹤年的秘书。

一只长不过半尺的青黑木根,封在九层玉匣中。木根表面早已干枯,接触药谷地气后却长出一枚嫩芽。

程鹤年没有亲自来。

只附了一张纸。

“遗根借用,救人优先。”

没有条件。

也没有说明它来自何处。

赵朴看完纸条,将其投入药炉烧掉。

“越贵的东西,越不会真的无价。”

他说。

顾远明白。

程鹤年今天不提条件,不代表以后不会。

但他们没有选择。

第七针需要建木遗根重立经络根基。

没有它,白韶体内新生经脉只能维持一时。

第七针落下后,整个寒玉床表面长出细小青芽。

那些芽顺着白韶四肢生长,最终全部枯萎。

枯萎后的草木之气却渗入皮肤。

原本碎裂的经络第一次形成了完整轮廓。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时,青铜药鼎中的药液忽然分成十二层。

十一味百年灵草和一味千年灵植各自占据一层。

彼此相融,却始终缺少一股能够贯穿全部药性的力量。

赵朴盯着药鼎,脸色沉了下来。

灵蛟血。

最后一味药引。

并不是为了增强药力。

而是蛟属水中鳞灵,可通阴阳、行江海、穿地脉。它的血能把十二种完全不同的药性,像十二条支流一样引入同一条主脉。

没有灵蛟血,药还是药。

无法成为白韶的新生经络。

黎照海把悬赏提高到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元晶三千。

四海商会东海航线一条。

外加盟主级人情一次。

即便如此,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送来百年巨蟒血。

有人拿来所谓龙鱼精血。

甚至有人从海外运来一罐远古爬行动物化石中提取的残液。

全部无用。

第六日入夜,赵朴把众人召集到青铜药鼎前。

“明日正午之前,若还没有灵蛟血,就先施第八针。”

百草门长老脸色骤变。

“没有药引,第八针一开,十二药性各走一脉。白医生会被药力从内部冲碎。”

“不开也会死。”

“至少还能等到明夜。”

“等不到。”

赵朴看向寒玉床。

第十六处血窍下,那道护命金光已经布满裂纹。

每一次雷渝续雷,裂纹都会扩大一分。

白韶体内的十六重金钟正在走到尽头。

雷渝坐在床边。

七日以来,他没有离开一步。

九曜源核只剩最后一道沟槽仍亮着。

“我还能续两个时辰。”

他说。

赵朴摇头。

“你的雷已经开始伤他。”

雷渝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紫金雷霆不再纯净。

里面掺杂着暗红色。

那是九曜源核第九槽中的未知力量。

再继续下去,雷未必是在续命。

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污染。

药谷外,天色越来越沉。

四十九名四海商会长老分守山谷四方。

三百六十名护卫沿山腰结阵。

军方无人机在云层下不断盘旋。

闻人寂坐在最高处的山崖,窄剑横于双膝。

罗观止守在谷口。

脚边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人来自海外白庭。

有人来自地下黑市。

有人是万宝钱庄残部。

最后三人身上,都带着涂玄山惯用的素白玉扣。

没有人知道涂玄山为什么如此忌惮一个已经将死的医生。

只有顾远隐约明白。

白韶若活,许多以惑心、移魂、血祭和经络控制为根基的手段,都将多一个真正能看穿它们的人。

更何况,白韶知道涂玄山太多旧事。

天亮前,黎照海亲自到了。

一艘黑色运输机降在药谷外。

老人从机舱中走出,披着海蓝长衣,手中没有兵器。

他带来了四海商会最后一批密库清单。

其中仍没有灵蛟血。

黎照海走到寒玉床前。

看了白韶很久。

“我欠他两条命。”

他说。

“年轻时一条,东海沉船时一条。”

“今日若救不回来,四海商会欠他的账,便永远没人能还。”

他说完,命人抬来一只黑金箱。

箱中不是药。

是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的信物。

黎照海当众宣布,谁能在正午前送来真正灵蛟血,不仅取得悬赏,还能持盟主信物调用四海商会三次。

这种代价,已经不再是买药。

而是在割掉商会的一部分权力。

消息发出。

依旧没有回应。

正午越来越近。

赵朴脱下外衣。

背后细密金纹一寸寸亮起。

顾远第一次清楚看见那些纹路的全貌。

那不是某种刺青。

金色线条沿脊柱向两侧展开,汇成一只伏于背上的巨大金蟾。

金蟾双目闭合。

每当赵朴呼吸,背后金纹便随之鼓动。

百草门九名长老围住青铜药鼎。

十一味百年灵草与建木遗根全部投入鼎中。

淡青药火升起。

药谷所有草木同时低伏。

赵朴准备在没有灵蛟血的情况下强行施术。

顾远站在寒玉床前,握住第八根回阳针。

针比此前七根都长。

针身刻着九道细槽。

一旦落下,便再没有回头路。

雷渝把最后一缕紫雷凝在指尖。

苏照薇扶着石柱站在远处,脸色苍白。

沈砚也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沈氏最后三张护命符放在白韶床边。

药谷外忽然响起一声警报。

不是敌袭钟。

是通行钟。

罗观止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有人持最高级通行令。”

众人同时转头。

一道人影沿石阶缓步走入药谷。

来人穿黑色长衣,头戴斗篷,右手始终藏在手套中。

他身后没有随从。

也没有携带药盒。

黎照海皱起眉。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走到青铜药鼎十步之外才停下。

他抬手摘去斗篷。

顾远认出了那张脸。

裴照川。

他曾在程鹤年身边出现过一次。

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人注意。

裴照川从衣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只有程鹤年的私人印记。

“程主席让我来。”

赵朴盯着他右手。

目光越来越凝重。

“手套摘了。”

裴照川没有立刻照做。

“这一滴血之后,我三年不能再动用本源。”

“程主席答应你的条件?”

“答应了。”

“你信他?”

裴照川沉默片刻。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终于摘下右手黑色手套。

从手腕开始,一层层青金鳞片在空气中显现。

不是覆盖上去。

而是从皮肤内部缓慢翻起。

整条右臂如同某种古老生灵的一部分。

掌心中央,一枚闭合已久的竖瞳缓缓睁开。

金色瞳孔转动。

药谷里所有水汽同时向它汇聚。

青铜药鼎中的十二层药液,也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赵朴向前一步。

“灵蛟目。”

裴照川抬起手。

掌心竖瞳看向白韶。

“我的祖血不纯。”

“只能给一滴。”

“一滴足够。”

赵朴说。

裴照川以左手指甲划开右手食指。

伤口出现后,没有普通血液流出。

第一滴血呈青金色。

血珠悬在指尖,没有下坠。

药谷上方忽然传来低沉雷声。

不是灭魔天雷。

却像天地对某种古老血脉作出的回应。

裴照川脸色迅速苍白。

掌心竖瞳也在缓慢闭合。

他将手指伸向药鼎。

青金血珠终于落下。

触及药液的一瞬间,鼎中十二层药力同时活了过来。

龙纹七叶芝发出微弱龙吟。

祝余草在药液中重新抽芽。

早已枯死的建木遗根长出一根青翠细枝。

十二道药流绕着青金血珠旋转,逐渐汇成一条不足三寸的灵蛟虚影。

赵朴脸色却骤然一变。

“退开!”

鼎中药力冲天而起。

寒玉床下,第十六处血窍的护命金光应声破裂。

白韶体内最后一重金钟,碎了。

赵朴猛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鲜血喷入药鼎。

背后金蟾双目同时睁开。

“顾远!”

“第八针!”

顾远举针。

药谷外,杀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而九天之上。

一片原本覆盖万宝天市废墟的黑云,第一次露出了血红色的底。

地下古城深处。

六枚血茧同时缓慢收缩。

其中五枚,像感受到某种即将降临的天意,开始剧烈扭动。

最后一枚血茧周围。

数千名尚有呼吸的婴儿,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啼哭。

所有孩子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血茧内。

一只尚未长全的手掌,缓缓贴上内壁。

天穹之上。

灭魔天雷开始聚集。

而药谷之中。

顾远手里的第八针,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