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雪莲来自苏照薇。
那不是她体内剩余的天山冰莲,而是四海商会封存六十年的另一株雪莲。
老殿主原本准备用它替苏照薇续命。
苏照薇亲自打开封印。
没有犹豫。
“他先救我。”
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尸香兰最难取。
它被种在一座废弃万人坑中,采药的两名百草门弟子进入后,一人发疯,一人险些被地下怨魂拖走。
顾远跟随第三支队伍前往。
万人坑里没有怪物。
只有无数尚未完全消散的死者记忆。
它们会让进入者看见自己最害怕失去的人。
顾远在坑底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
父亲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收拾遗物。
又看见白韶在寒玉床上彻底停止了雷光。
那些画面逼真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最终是玄凝一息护住心神。
他没有驱散幻象。
只是告诉自己,这些尚未发生。
尸香兰长在万人坑最深处一具无名尸骨的胸腔里。
花朵洁白。
根茎却以尸骨为土。
顾远没有整株拔起。
他先替无名尸骨收拢散落的肋骨,重新埋葬,才取走花茎。
离开时,坑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一瞬。
尸香兰药性没有转毒。
第五日傍晚,十一味百年灵草全部集齐。
千年建木遗根仍无消息。
白韶已经落下第六针。
赵朴的头发白了近半。
每一针之后,他都要以玄凝罩修补一次刚生出的经络。新经络极脆,几乎刚出现便会被白韶体内残余天链之力撕裂。
赵朴只能重新再补。
一遍又一遍。
施针第五日,老人第一次吐血。
他把血擦在衣袖里,没有让顾远看见。
顾远却闻到了。
金蟾血与人血不同。
其中有极淡的土腥和药香。
那不是普通耗损。
赵朴正在用自己的本源,替白韶填补身体的缺口。
第六日凌晨,建木遗根被送到。
送药的人是程鹤年的秘书。
一只长不过半尺的青黑木根,封在九层玉匣中。木根表面早已干枯,接触药谷地气后却长出一枚嫩芽。
程鹤年没有亲自来。
只附了一张纸。
“遗根借用,救人优先。”
没有条件。
也没有说明它来自何处。
赵朴看完纸条,将其投入药炉烧掉。
“越贵的东西,越不会真的无价。”
他说。
顾远明白。
程鹤年今天不提条件,不代表以后不会。
但他们没有选择。
第七针需要建木遗根重立经络根基。
没有它,白韶体内新生经脉只能维持一时。
第七针落下后,整个寒玉床表面长出细小青芽。
那些芽顺着白韶四肢生长,最终全部枯萎。
枯萎后的草木之气却渗入皮肤。
原本碎裂的经络第一次形成了完整轮廓。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时,青铜药鼎中的药液忽然分成十二层。
十一味百年灵草和一味千年灵植各自占据一层。
彼此相融,却始终缺少一股能够贯穿全部药性的力量。
赵朴盯着药鼎,脸色沉了下来。
灵蛟血。
最后一味药引。
并不是为了增强药力。
而是蛟属水中鳞灵,可通阴阳、行江海、穿地脉。它的血能把十二种完全不同的药性,像十二条支流一样引入同一条主脉。
没有灵蛟血,药还是药。
无法成为白韶的新生经络。
黎照海把悬赏提高到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元晶三千。
四海商会东海航线一条。
外加盟主级人情一次。
即便如此,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送来百年巨蟒血。
有人拿来所谓龙鱼精血。
甚至有人从海外运来一罐远古爬行动物化石中提取的残液。
全部无用。
第六日入夜,赵朴把众人召集到青铜药鼎前。
“明日正午之前,若还没有灵蛟血,就先施第八针。”
百草门长老脸色骤变。
“没有药引,第八针一开,十二药性各走一脉。白医生会被药力从内部冲碎。”
“不开也会死。”
“至少还能等到明夜。”
“等不到。”
赵朴看向寒玉床。
第十六处血窍下,那道护命金光已经布满裂纹。
每一次雷渝续雷,裂纹都会扩大一分。
白韶体内的十六重金钟正在走到尽头。
雷渝坐在床边。
七日以来,他没有离开一步。
九曜源核只剩最后一道沟槽仍亮着。
“我还能续两个时辰。”
他说。
赵朴摇头。
“你的雷已经开始伤他。”
雷渝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紫金雷霆不再纯净。
里面掺杂着暗红色。
那是九曜源核第九槽中的未知力量。
再继续下去,雷未必是在续命。
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污染。
药谷外,天色越来越沉。
四十九名四海商会长老分守山谷四方。
三百六十名护卫沿山腰结阵。
军方无人机在云层下不断盘旋。
闻人寂坐在最高处的山崖,窄剑横于双膝。
罗观止守在谷口。
脚边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人来自海外白庭。
有人来自地下黑市。
有人是万宝钱庄残部。
最后三人身上,都带着涂玄山惯用的素白玉扣。
没有人知道涂玄山为什么如此忌惮一个已经将死的医生。
只有顾远隐约明白。
白韶若活,许多以惑心、移魂、血祭和经络控制为根基的手段,都将多一个真正能看穿它们的人。
更何况,白韶知道涂玄山太多旧事。
天亮前,黎照海亲自到了。
一艘黑色运输机降在药谷外。
老人从机舱中走出,披着海蓝长衣,手中没有兵器。
他带来了四海商会最后一批密库清单。
其中仍没有灵蛟血。
黎照海走到寒玉床前。
看了白韶很久。
“我欠他两条命。”
他说。
“年轻时一条,东海沉船时一条。”
“今日若救不回来,四海商会欠他的账,便永远没人能还。”
他说完,命人抬来一只黑金箱。
箱中不是药。
是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的信物。
黎照海当众宣布,谁能在正午前送来真正灵蛟血,不仅取得悬赏,还能持盟主信物调用四海商会三次。
这种代价,已经不再是买药。
而是在割掉商会的一部分权力。
消息发出。
依旧没有回应。
正午越来越近。
赵朴脱下外衣。
背后细密金纹一寸寸亮起。
顾远第一次清楚看见那些纹路的全貌。
那不是某种刺青。
金色线条沿脊柱向两侧展开,汇成一只伏于背上的巨大金蟾。
金蟾双目闭合。
每当赵朴呼吸,背后金纹便随之鼓动。
百草门九名长老围住青铜药鼎。
十一味百年灵草与建木遗根全部投入鼎中。
淡青药火升起。
药谷所有草木同时低伏。
赵朴准备在没有灵蛟血的情况下强行施术。
顾远站在寒玉床前,握住第八根回阳针。
针比此前七根都长。
针身刻着九道细槽。
一旦落下,便再没有回头路。
雷渝把最后一缕紫雷凝在指尖。
苏照薇扶着石柱站在远处,脸色苍白。
沈砚也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沈氏最后三张护命符放在白韶床边。
药谷外忽然响起一声警报。
不是敌袭钟。
是通行钟。
罗观止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有人持最高级通行令。”
众人同时转头。
一道人影沿石阶缓步走入药谷。
来人穿黑色长衣,头戴斗篷,右手始终藏在手套中。
他身后没有随从。
也没有携带药盒。
黎照海皱起眉。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走到青铜药鼎十步之外才停下。
他抬手摘去斗篷。
顾远认出了那张脸。
裴照川。
他曾在程鹤年身边出现过一次。
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人注意。
裴照川从衣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只有程鹤年的私人印记。
“程主席让我来。”
赵朴盯着他右手。
目光越来越凝重。
“手套摘了。”
裴照川没有立刻照做。
“这一滴血之后,我三年不能再动用本源。”
“程主席答应你的条件?”
“答应了。”
“你信他?”
裴照川沉默片刻。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终于摘下右手黑色手套。
从手腕开始,一层层青金鳞片在空气中显现。
不是覆盖上去。
而是从皮肤内部缓慢翻起。
整条右臂如同某种古老生灵的一部分。
掌心中央,一枚闭合已久的竖瞳缓缓睁开。
金色瞳孔转动。
药谷里所有水汽同时向它汇聚。
青铜药鼎中的十二层药液,也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赵朴向前一步。
“灵蛟目。”
裴照川抬起手。
掌心竖瞳看向白韶。
“我的祖血不纯。”
“只能给一滴。”
“一滴足够。”
赵朴说。
裴照川以左手指甲划开右手食指。
伤口出现后,没有普通血液流出。
第一滴血呈青金色。
血珠悬在指尖,没有下坠。
药谷上方忽然传来低沉雷声。
不是灭魔天雷。
却像天地对某种古老血脉作出的回应。
裴照川脸色迅速苍白。
掌心竖瞳也在缓慢闭合。
他将手指伸向药鼎。
青金血珠终于落下。
触及药液的一瞬间,鼎中十二层药力同时活了过来。
龙纹七叶芝发出微弱龙吟。
祝余草在药液中重新抽芽。
早已枯死的建木遗根长出一根青翠细枝。
十二道药流绕着青金血珠旋转,逐渐汇成一条不足三寸的灵蛟虚影。
赵朴脸色却骤然一变。
“退开!”
鼎中药力冲天而起。
寒玉床下,第十六处血窍的护命金光应声破裂。
白韶体内最后一重金钟,碎了。
赵朴猛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鲜血喷入药鼎。
背后金蟾双目同时睁开。
“顾远!”
“第八针!”
顾远举针。
药谷外,杀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而九天之上。
一片原本覆盖万宝天市废墟的黑云,第一次露出了血红色的底。
地下古城深处。
六枚血茧同时缓慢收缩。
其中五枚,像感受到某种即将降临的天意,开始剧烈扭动。
最后一枚血茧周围。
数千名尚有呼吸的婴儿,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啼哭。
所有孩子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血茧内。
一只尚未长全的手掌,缓缓贴上内壁。
天穹之上。
灭魔天雷开始聚集。
而药谷之中。
顾远手里的第八针,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