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过万年

人间有雪 一笔一

也没有强行镇压。

他先以九种不同节律的鼓声打乱惑心术,再用细针刺入耳后、眉间与心口,使外来意念失去依附。

最后一针落下时,将军吐出一团灰色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化为一张人脸。

与涂玄山的惑心术极其相似。

白韶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惑心并不是凭空控制一个人。

它先找到人心中原有的裂缝。

恐惧。

贪欲。

愧疚。

渴望。

然后沿裂缝进入。

医者若只治术,不治心,惑心仍会再来。

龙山。

梦中的文明不断更迭。

有的在洪水里沉没。

有的被战争焚毁。

有的达到极高程度后,突然从世间失去踪迹。

白韶看见天空中曾有巨大的金属城漂过。

城中没有火炉。

人们以光切开身体,以极细器械修补血管。

他们甚至能让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

可那座城最后坠入海中。

白韶又看见山腹里的文明。

那里的人以晶石储存记忆,将医术直接传入后代脑中。

他们不再需要数十年学习。

一个孩子醒来,便能掌握祖辈千年知识。

可当晶石被某种黑暗污染,所有人也在同一夜拥有了相同疯狂。

文明越高级。

毁灭有时越快。

河流继续奔腾。

商。

周。

秦。

汉。

无数朝代兴起,又在他眼前化为尘土。

医书被写成竹简。

竹简被烧。

散落的方剂又被后人重新拼起。

有人以九针治天下百病。

有人沿十二经脉整理气血。

有人把人的身体与四时、五行、星辰、山川一一对应。

每一次文明消失,知识都没有真正归零。

它们变成传说。

变成民俗。

变成某个山村老人不知来历的一味草药。

变成一个赤脚医生凭经验落下的位置。

白韶在梦中一次次观看。

一次次失败。

也一次次重新开始。

医术不是被某一个人发明。

它像河。

所有见过死亡、又不肯接受死亡的人,都向里面放进过一点东西。

白韶看得太久。

久到忘记自己是谁。

他学会了兴隆洼的火针。

看懂仰韶的星位。

记住大溪的毒序。

明白红山如何锁魂。

又从良渚那里学会以旁路重建经络。

三星堆的失明医者让他看见神念化针。

龙山的鼓与针,则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惑心术的入口。

无数医术在他神魂中彼此叠加。

并非简单记忆。

而像他亲自活过那些时代。

当梦走到尽头,白韶站在一条无边大河边。

河对岸还是那道赤金色身影。

她背后展开巨大羽翼。

面容看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仿佛等待了极长岁月。

她没有对白韶说话。

只抬起手,在河面轻轻一按。

六枚血茧的倒影出现在水中。

五枚被雷霆击碎。

最后一枚周围,围着无数婴儿。

白韶想再看。

河水却突然翻转。

那道赤金身影在消失之前,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顾远。

不。

不是现在的顾远。

而是一个穿过无数时代、面容不断变化的人。

有时是少年。

有时是白发老人。

有时甚至只是一团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赤金女子看着他。

眼神里有爱。

也有恨。

更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仍未改变的决绝。

白韶还未看懂。

梦便醒了。

?

药谷中没人打断白韶。

他说得很慢。

许多地方甚至只是停顿,没有完整讲出。

可赵朴已经明白了大半。

三转回春与回阳九针,使白韶残魂沿着灵蛟血与建木药脉重归肉身。那一刻,他的神魂可能触碰到了一条不属于个人的历史长河。

那些文明是真实残影,还是阳神在生死之间形成的幻象,没人能够确定。

但白韶得到的东西是真的。

他尚未睁眼,便能御针百丈。

阳神化钟。

神念化刀剑。

甚至以一念同时操控数百针影。

仙榜第九,不是榜单夸大。

它只看见了白韶已经显露的一小部分。

白韶说完后,沉默很久。

“河对岸有个人。”

他看向顾远。

“像是在帮我们。”

顾远心口忽然发热。

黑龙残珏在空间戒中轻轻震动。

那股震动很短。

除了他,没有人察觉。

顾远想起万宝天市最危险的一刻。

蚩尤分身的擒天指落下时,空间曾有过一次极细微偏转。

若没有那次偏转,冬去老人未必能救出齐观海与那名天工院弟子。

雷渝引爆紫雷时,破空方向也曾被某股力量向外推了一寸。

只有一寸。

却让他们落在了雪线之外,而不是死在虚空。

当时没人知道是谁。

如今,白韶梦里那道赤金身影,第一次给了这个问题一丝轮廓。

顾远没有说出玄凰的名字。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知道她是谁。

但在他心底最深处,似乎早已有一个位置,因为白韶这几句话而轻轻疼了一下。

像遗忘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

白韶重新闭眼。

赵朴以为他又要沉睡。

白韶却突然说道:

“把乌灵脂拿来。”

百草门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年份?”

“百年。”

“药谷还有一块一百二十年的。”

“再拿百年人参。”

赵朴皱眉。

“你刚醒。”

“正因为刚醒,才看不惯你们几个这副样子。”

白韶撑着寒玉床坐起。

动作并不快。

骨骼中却传出一连串低沉钟鸣。

十六道血窍随呼吸同时开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金光外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普通。

可顾远站得最近。

他能够感觉到,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藏着十六口彼此重叠的古钟。

每一寸骨骼都被金钟之力重新淬炼。

若有人此刻近身攻击,面对的将不再是皮肉。

而是一座活着的金铁城墙。

百年乌灵脂与人参很快送到。

乌灵脂并非寻常药材。

那是一种生于阴湿古树根部的黑色菌脂,形似凝固墨块,切开后内部却有银白纹理。

白韶只取了指甲大小一片。

人参则取最靠近芦头的一截。

两味药没有煎。

他以指尖轻轻一碾,乌灵脂与参片便同时悬起。

神念化为一口透明小钟,将两味药罩在其中。

钟形轻震。

药材无火自化。

乌灵脂变成一团淡黑药气。

参片则析出金黄色精华。

黑与金原本相冲。

白韶却以神念把两股药性分成数百缕,像编织细线一般,重新交错。

“雷渝先来。”

裴照川将昏迷的雷渝放到寒玉床旁。

白韶没有摸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刻,三百六十五道细若尘埃的透明针影同时出现。

其中大部分并未真正落下。

只有二十七针进入雷渝身体。

针影从眉心入。

沿颈侧下行。

一部分进入心脉。

另一部分则围绕九曜源核沉寂的九道沟槽排列。

乌灵脂药气负责吸收雷渝神魂中积累的焦躁与暗伤。

百年人参精华则一点点补入被雷法掏空的气海。

白韶甚至没有碰雷渝。

只是抬着一根手指。

二十七针同时行气。

雷渝原本透明的右臂逐渐凝实。

胸前九曜源核最外围一道沟槽,也重新亮起淡淡蓝光。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雷渝脸上的灰败已经消退。

呼吸重新平稳。

接着是顾远。

白韶看向他掌心。

“手伸来。”

顾远递出右手。

白韶没有直接治疗。

他先看见顾远腕脉中那一道并不属于自身的银色印记。

神念触及印记的瞬间,白韶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程鹤年留下的力量立即收缩,像察觉到窥探,隐藏得更深。

白韶没有强行追进去。

只以九道针影绕开银印。

针影进入顾远手臂后,错位的指骨自行回正。裂开的掌心迅速止血,因失血与控针产生的虚弱也在参气滋养下逐渐恢复。

顾远苍白面色很快有了血色。

最重要的是,白韶没有替他把所有损耗抹平。

仍留下一点需要身体自行恢复的疲惫。

“药只能帮你过河。”

白韶说。

“不能替你长腿。”

顾远听懂了。

伤若全由外力修复,身体自身恢复能力反而会越来越弱。

随后是沈砚、罗观止、几名烧伤手掌的百草门长老。

白韶的针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看见针影逐一落下。

后来,所有针几乎同时出现。

行气也不再需要他以手引导。

一念起。

针便知道该去哪里。

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脉搏、呼吸、伤口与气血变化,都像同时映在白韶心中。

这种能力若用来杀人,同样可怕。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不难找。

心脉。

脑窍。

神庭。

气海。

只需一道神念化针,甚至不必穿透皮肤,便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行动。

涂玄山的惑心术在世间神通旁榜排第八十七位,已经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闻之色变。

惑心无形。

防不胜防。

可白韶如今的神念化形,位列仙榜第九。

两者之间,隔着的并非简单七十八个名次。

而是一个能够侵入心神。

另一个却能在入侵发生之前,看见那道最细微的裂口。

白韶若真正掌握梦中所见的龙山针术,涂玄山过去最令人忌惮的手段,将第一次遇到天生克制。

?

最后只剩赵朴。

老人坐在寒玉床旁,脸色虽然比施术结束时稍好,气息却仍不断从五脏间逸散。

白韶看了一会儿。

“躺下。”

赵朴冷笑。

“刚醒就想给我看病?”

“你不躺,我让你躺。”

赵朴盯着他。

白韶也盯着赵朴。

两人像许多年前在医庐中争药方一样,谁也不肯先退。

最终还是赵朴躺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

而是他也想知道,白韶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玄凝罩已经破裂。

三转回春功抽走的不只是气血,也损伤了赵朴五脏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间原有的凝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