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过万年

人间有雪 一笔一

过去的玄凝罩,是以五脏为核心。

心、肝、脾、肺、肾五气相合,再向外形成完整罩体。

如今五脏之气仍在。

彼此之间的桥却断了。

即便重新修炼,玄凝罩也只会不断漏气。

白韶先没有用针。

他让人打开药谷上方的天窗。

此时已近黄昏。

白昼未尽。

第一批星辰却已在东天显现。

白韶抬头观天。

又让人把药谷地下水脉图铺在寒玉床旁。

水脉自北而来。

经过三处药田,在医庐下方形成一个天然回环,最后向西南流出。

白韶将星位、水脉与赵朴身体同时看在眼中。

梦里,良渚那名赤衣女医曾把水域倒影与星辰重合。

仰韶医者则以石盘定针。

红山医者发现魂魄与十六隐窍相连。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明、相隔漫长岁月的方法,在白韶脑中第一次被拼在一起。

“洛河神针。”

赵朴皱眉。

“百草门没有这门针法。”

“当然没有。”

白韶拿起一根金针。

“我也是梦里刚看会。”

赵朴立刻坐起一半。

“刚看会你就敢往我身上扎?”

白韶按住他额头,把人重新压回去。

动作看似随意。

赵朴却感觉胸前像压下一口金钟,竟没能挣开。

“放心。”

“扎坏了,我再给你治。”

赵朴脸色发黑。

顾远站在一旁,第一次看见一位国医圣手被人气得说不出话。

白韶收起笑意。

金针悬在指间。

第一针没有落在五脏。

而是刺入赵朴右足涌泉。

针尖入穴时,没有疼痛。

甚至没有触感。

赵朴却感觉脚底有一线极细气息,与药谷下方水脉同时连通。

白韶的神念沿针进入。

金针在穴内来回穿梭八十一次。

每一次都只移动极小距离。

不是反复扎刺。

而是在一个穴窍内部,打开八十一处微不可察的气孔。

第一针结束。

第二针落在左手劳宫。

同样八十一次。

接着是膻中、命门、神庭、百会、气海。

针数越来越多。

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初众人还能看清一根根金针。

十针之后,只剩成片金光。

五十针后,金光已连成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逐一被点亮。

奇经八脉之外,白韶又沿赵朴体内五十二条隐秘气路重新行针。

这些气路并不在寻常医书中。

有的沿骨缝走。

有的贴着脏腑外膜。

还有一些只在人呼吸转换的瞬间短暂出现。

白韶每一针都与天上星位相应。

针入百会时,东方第一颗星正好亮起。

针入命门,药谷西南水脉恰好转弯。

针入膻中,赵朴背后暗淡的金蟾纹路轻轻震动。

白韶不再以五脏强行凝成一个大罩。

他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分别化为小小节点。

每一窍都能自行聚气。

每九窍相连,结成一环。

四十环彼此嵌套。

剩余五处中央穴窍则成为总枢。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处受损,整座玄凝罩也不会彻底崩溃。

这已经不再是赵朴原本的功法。

白韶又将自己的十六重金钟之意,分别引入那些窍环。

玄凝罩负责收。

金钟罩负责镇。

一收一镇。

原本方向相反的两门同源功法,在赵朴体内第一次真正相融。

最后一针落下。

白韶五指微收。

三百六十五根金针同时离体。

针影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银金色长河,又尽数落回针囊。

赵朴躺在寒玉床上。

很久没有动作。

顾远以为出了问题。

正要靠近,赵朴忽然坐起。

他先转了转脖颈。

又抬起手臂。

最后从床上站下。

脚落地时,一层透明气罩自然浮现。

罩体之外,还有一道极淡金钟轮廓。

赵朴抬手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气罩却没有一丝泄漏。

不仅如此,原本因三转回春被截断的气机,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境界没有立刻恢复。

潜能也不可能凭空补回。

可那条已经断掉的修行道路,被白韶从侧面重新开出了一条。

赵朴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白韶。

“你确定这针法以前没人用过?”

白韶沉默两息。

“现在确定了。”

“什么意思?”

“没想到真能用。”

药谷里再次安静。

赵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危险。

白韶已经从寒玉床另一侧下地。

“躺久了。”

“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得极快。

赵朴抬手抓起保温杯。

白韶刚好已经迈出医庐。

保温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

药谷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腰横着尚未清理的尸体。

军方特勤正在检查每一个袭击者的身份,四海商会则重新修补被破坏的外阵。

白韶穿着一件临时披上的灰色长衣,站在医庐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七日未见天光。

梦里却已过万年。

他从衣袋里摸了半天。

没有烟。

过去那件黑袍早已破碎,身上所有东西都被空间乱流卷走。

一名四海商会护卫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摸出烟盒。

还没来得及递出。

山谷西侧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没有枪声。

光先到了。

那是一枚被压缩到极细的镭射能弹。

不是普通火药武器。

弹体外部包裹着高温能量层,飞行时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射击者藏在两千米外一处雪峰后方,避开了军方无人机与闻人寂的剑感。

目标不是赵朴。

不是顾远。

正是刚刚苏醒、看似尚未恢复的白韶。

能弹穿过山谷外阵。

沿途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细线。

有人看见了。

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示警。

白韶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在能弹进入百米范围时,抬起右手向后一抓。

轰!

整座药谷像被巨锤击中。

冲击形成的巨响沿山壁扩散,所有尚未修复的窗户同时炸裂。

地面尘土向外掀起。

四海商会护卫纷纷伏地。

白韶脚下石板裂开数道缝隙。

他的右手却稳稳停在肩侧。

两指之间,夹着一枚仍在高速旋转的银白弹体。

弹体外层能量被一口肉眼难见的神念金钟死死压住。

钟内白光不断碰撞。

却无法泄出。

白韶将弹体拿到眼前。

像看一件新奇物件。

指尖稍稍一转。

高速旋转的能弹便沿他手指来回滚动。

“这东西不错。”

他回头看向刚被人扶出医庐的雷渝。

“给你挺合适。”

雷渝尚未完全恢复。

看见那枚能弹时,眼中银光却轻轻一闪。

镭射能弹内部封存的并非普通能量。

而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的人工雷磁。

对白韶而言只能算玩具。

对雷渝却可能成为修补雷衣与九曜源核的材料。

白韶把手一抛。

能弹越过数十丈,轻飘飘落向雷渝。

雷渝抬手接住。

狂暴能量接触他掌心的瞬间,竟自行安静下来。

而两千米外的雪峰后方。

开枪者已经开始撤离。

他只来得及拆下枪械核心。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

是一口透明巨钟跨过两千米距离,直接罩住整片雪峰。

开枪者抬头。

钟壁上没有任何纹路。

只有白韶一道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念。

紧接着。

钟形散开。

化为一柄百丈透明长刀。

刀锋并未落下。

只横在雪峰上空。

开枪者身体已经僵硬。

他知道,自己再迈一步,刀便会先斩神魂,再断肉身。

药谷门口。

白韶终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根烟。

点火。

吸了一口。

许久不曾接触烟气,他竟被呛得咳了两声。

赵朴在后面冷冷看着。

白韶一边咳,一边抬了抬手。

远处那名袭击者连人带枪,被无形力量从雪峰后拖出。

越过两千米山谷。

最终重重落在药谷外的石地上。

那人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衣领内侧,则缝着一枚素白玉扣。

涂玄山的人。

白韶看见玉扣,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梦里龙山医者驱除惑心术的鼓声与针路,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蹲下身。

没有摘面具。

只隔着面具看了那人一眼。

下一刻,袭击者身体里浮现出数十条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从心口延伸到眉心。

每一条都连接着一种情绪。

恐惧。

忠诚。

愧疚。

渴望被认可。

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所有情绪最终缠在一起。

形成一道属于涂玄山的心印。

白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浮现一枚极细神念金针。

“原来是这么进去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针尚未落下。

那道心印已经开始剧烈收缩。

远在不知何处的施术者,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反向窥探。

所有灰白丝线同时断裂。

袭击者发出一声惨叫。

心印化为黑烟,从七窍喷出。

白韶抬手一收。

黑烟被神念金钟罩住,没有散去。

他看着钟内那张不断扭曲的模糊人脸。

梦里听过的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与之重合。

涂玄山。

白韶夹着烟,缓缓站起。

“告诉他。”

“胖子回来了。”

黑烟在钟内轰然炸碎。

同一时刻。

极远之地,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涂玄山忽然睁眼。

桌上的金框眼镜自行裂开一条细纹。

他抬手摸向眉心。

指尖沾到一滴血。

一枚此前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名字,开始在他心中变得危险。

白韶。

而在更远的地下古城里。

最后那枚血茧也轻轻停顿了一瞬。

血茧表面,第一次浮现出一片赤金羽纹。

羽纹只存在片刻。

随即被内部涌出的黑血覆盖。

可祭坛四周数千名婴儿中,有一个孩子忽然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缕极淡的赤金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