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隼人,隼人。】
他回过头,黑暗中,只有女人纤细莹白的身体是唯一的光源。她微笑着,笑容依旧温柔而美丽。
【隼人,要记得好好吃早饭哦。】
【隼人,上学过马路的时候不要听音乐哦。】
【隼人,遇到喜欢的可爱女孩子不要错过哦。】
【隼人,要照顾好自己和爸爸。】
一遍遍的在这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照顾不好自己,也照顾不好那个人啊。
他轻声说,对着光芒逐渐消失的,沉寂下来的黑暗。
我只想再见到真实的你。
我只想再听到你真实的声音。
我只想你回来。
“醒了吗?”
冷淡的男声就在不远的上方响起,冈田隼人眨了眨眼,迎上一道俯视他的冰冷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猛地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山、山姥切先生?”他记得对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紧张地唤出。
房间内没有点灯,幽暗的夜色中,正坐在他床铺前的白布斗篷青年那双碧绿的眼瞳就像萤石一样仿佛在发光,这让他头一次清晰意识到,对方不是人类。除了千代,这里的其他“人”都不是人类,是付丧神。
出于对鬼神本能的畏惧,隼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主公让我来叫你去吃晚饭。”山姥切淡淡说明来意,示意了下自己身前摆放的折叠整齐的衣服,“你的衣服已经拿去洗了,这是主公给你准备的,这两天先穿着。”
“哦……谢谢。”隼人喏喏道谢。
换好衣服,前往吃饭地点,隼人打量走在前面带路的付丧神,身量没比他高多少,气势却截然不同,就算披着寒酸的斗篷也掩不去那股锋芒凛然之感,真的就像一把刀一样。他有点怕这位付丧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对自己态度不善。
付丧神突然微微侧过头,碧瞳扫了过来,他慌忙移开视线,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刚刚一定就是错觉了,平白无故的,对方怎么会对自己有杀气……
他被带到白天见过这里的人在布置的那座有巨大樱树的院子,果然在办自助晚会。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番人声鼎沸、群魔乱舞的喧闹景象,真没想到这地方原来有这么多人。
“山姥切,原来你在这啊!”
山姥切本正要给隼人找个座位,猝不及防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粗鲁地环住,差点把他拽倒。一股酒气笼罩过来,日本号粗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另一只高举的手里端着酒碗,险些把酒抖出来,泼山姥切脸上。
“哈哈,逮到了逮到了,咱们总队长大人!”没等山姥切从日本号胳膊里挣脱出来,次郎拎着酒瓶也围了过来,“一起来庆祝啊!”
“咔咔咔,作为今晚的主角,兄弟你怎么能乱跑呢!”自家大哥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山伏也携着酒气堵住他最后的出路。
被三面围堵的山姥切维持不住领客人来时这一路上的凛然气场了,他从山伏和次郎之间的缝隙看到外围堀川对自己爱莫能助的歉意笑容,然后就被这三个都比他个大的家伙劫持般的带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尽职地对堀川喊话,“兄弟!麻烦你给客人找个座……”
“………………”
隼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怕了一路的付丧神就这么被带走,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越发为这危险的地方感到惶恐不安。刚刚被山姥切唤作兄弟的黑发碧眼的温润少年接替了山姥切的工作,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冈田先生,是吗?我来帮你找个位置吧。”
“哦……谢谢。”
虽然是那个山姥切的兄弟,气质却完全不一样呢。看来刀剑付丧神也不都是一副带刺的样子……隼人终于放松下一些。
他四下张望,想寻找千代的身影。她和自己是这里唯二的两个人类了,总觉得看到她,心里才会踏实。
“你找主人,是吗?”看穿了隼人的心思,堀川问道,特殊的称呼让少年再次感到不是同类的事实,“主人的话,她在那边。”
向堀川道过谢后,隼人独自向少女的方向走去。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看起来孤独寂寞、郁郁寡欢,与周围热闹欢腾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隼人不禁生出一丝怜惜,想必她一个女孩子整天生活在这种妖怪窝里,还都是一帮男妖怪,压力会很大吧?他想去安慰她几句,然而还没走到跟前,白天见过的那名一身白的付丧神已经先到了少女身边。
流歌此时的心情的确很不好。
她自己拎了一瓶烧酒自己灌,也没人敢拦她,都只能远远纳闷,审神者这是怎么了,明明白天要去接他们的总队长大人时还欢欣雀跃,现在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暂时还没有勇者敢凑上去试雷,毕竟女人心海底针,众直男刀剑都自觉做不来海底捞针这细致活。针捞到的可能性不大,触怒什么大海怪倒是概率很高……
又是一整杯酒直接灌下去,火辣的酒液滚过早就被烫的麻木的食道,落进已翻腾得随时会吐出来的胃里。流歌也知道自己这样子不好,庆功会本来是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自己却窝在这里喝闷酒,负面情绪散发的不能再明显,实在很扫兴。可她现在装不出来高兴,还不如趁早把自己灌醉了睡过去,混过这一晚上,明天一早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但愿都能过去吧……可为什么自己喝到现在还没晕,反而越来越精神呢?
倒满的酒杯再次举起,却被人抓住停在半空,酒液洒出来大半。审神者抬起一双红的像小兔子的眼睛,瞪着眼前白发金眸的付丧神,没好气道,“干吗?”